下午两点十分,林小枝到了“且停”茶馆。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这是她的习惯——见任何人之前,先到一步,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茶馆所在的写字楼电梯口正对着前台,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埋伏。大厅里有两组沙发,坐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男人和一个带小孩的年轻母亲,看起来都像是普通客人。
她绕过前台,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间。走廊两侧挂着的山水画她已看过多次,这次连余光都没给。
包间门没锁。她推开,扫了一眼——茶具摆得整齐,窗帘半开,空调温度刚好。没有人来过。
她坐下来,把随身的小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放下。笔记本和材料的复印件就在里面,她打算先听听对方怎么说,再决定给不给。
等了约莫十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下敲门,然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戴一副半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他看见林小枝,微微点了个头,转身先关上了门,才走过来坐下。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慢,像是一句话要在嘴里过两遍才放出来。
“周哥。”林小枝叫了一声。
这位“周哥”是她多年前跑社会新闻时认识的老记者,后来转了行,去了一个没有人说得清楚具体是做什么的单位。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有正事。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
“你最近动作不小。”周哥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什么,看了她一眼,“能抽吗?”
“你抽。”
他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你发我的那些东西,我看了。”
林小枝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你那份名单上的第三个人,”周哥把烟夹在指间,弹了一下灰,“上个月底,被调到了一个新部门。表面上是个清水衙门,实际上那摊事儿还在他手里攥着。所以你如果想从那边打开缺口,不太现实。他们早有准备。”
林小枝皱了皱眉,“那我换个人。”
“换谁?”
“第七个。”
周哥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那更不行。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换人了,原来的那位据说是‘内部调整’,但我听到的消息是被人打了招呼,直接拿掉的。你如果再往那条线上靠,会被人注意到。”
林小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手里的东西,谁都动不了?”
“我没这么说。”周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她,“我是说,你不能按照常规的方式来。你那些举报信、内部材料,往上一递,先过谁的办公桌?就是你要举报的那些人。你这是把刀递到对方手里,让他自己砍自己,不现实。”
林小枝没有反驳。这些道理她当然懂,但懂归懂,真正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我应该怎么走?”
周哥看了她几秒钟,像是在做什么判断。然后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里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你要查的那些人里面的,但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跟你查的那件事有交叉。你如果能拿到他的证词,整条链就串起来了。”
林小枝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信封。
“这个人可信吗?”
“可不可信,要你自己去判断。”周哥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这个人,是因为我跟着这条线已经跟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跟任何一方的人吃过饭、通过电话,除了他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对。他现在在市里一家康复中心住着,说是康复中心,其实就是个看护比较严的疗养院。不是软禁,但他自己也不太愿意出来。你如果想去见他,我可以帮你安排。”
林小枝盯着那个信封,终于伸手拿了起来,没有拆。
“你为什么帮我?”
周哥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干涩的表情。“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觉得那件事不该就这么算了。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把它压下来,就说明它本来该是压不住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的电话你知道,定好了时间,发个信息给我,别说太多。”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小枝坐在原地,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上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记住了每一个字,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
灰烬落在了茶碟里。
她拿起包,起身离开了包间。下电梯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清漪发来的消息:“你下午见完人了吗?方便说话吗?”
林小枝在电梯里想了三秒钟,打了一行字:“刚结束。晚上我去你那儿。”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有些话,确实不能在手机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