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合了一会儿眼,六点刚过又醒了。沈清漪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外面。林小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水,坐在餐桌前翻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台半旧的热水壶。水快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扑扑响,她站起来把火关了,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她犹豫了几秒,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地方,最近哪天能安排?”
发完之后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等着。初秋早晨的风有点凉,从小区楼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她肩膀上的衣服贴紧了皮肤。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抽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
周哥回的消息很简短:“后天。上午十点。到了给我发信息,我让人出来接你。记住,不要自己闯进去。”
不要自己闯进去。
林小枝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周哥特意强调这一点,说明那个康复中心的进出手续比她想象的更严格,或者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钱坤这个人的。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屏,存在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又把对话框清空了。
沈清漪八点才醒。她披着毯子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小枝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系鞋带。
“你要走?”沈清漪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回去一趟,有些事情要准备。”林小枝站起来,把茶几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里,“后天我要去一个地方,这两天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沈清漪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着林小枝,“你约好了?”
“约好了。”
“地址方便告诉我吗?”
林小枝顿了一下,迎上沈清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稳的关切。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撕下最后一页的一小角,用笔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条对折,塞进了自己睡裤的口袋里。
“我会注意安全的。”林小枝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沈清漪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走吧,我送你去门口。”
林小枝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又看了一眼手机。单位的工作群里有人@了她,是编辑部副主任老马,问她手头那个环保领域的选题什么时候能交初稿。她回了一句:“周四之前。”
环保选题。她几乎忘了还有这回事。
这几个月来,她的时间被切割成两块——一块是明面上的正规报道,另一块是暗地里的那堆材料。两块都在往深处挖,但暗地里那块像是没有底,越挖越深,越来越黑,每次她觉得快挖到头了,铲子底下又露出新的土。
回到自己住处,林小枝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把之前整理的所有材料从藏匿点取出来——一个伪装成电表箱的墙面暗格。这是这个老式单元楼的唯一好处,楼道里电表箱多,没人分得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把材料摊在桌上,开始重新梳理。
钱坤。这个名字是她目前掌握的最重要的节点。周哥说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跟她之前调查的那件事有交叉,能“把整条链串起来”。整条链指的是什么?她之前在材料里整理出的那几条线索——土地审批、资金流向、人事调动——像几根杂乱无章的线头,她一直找不到把它们拧成一股绳的那个结。
钱坤可能就是那个结。
她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线。从三年多以前开始画,那是周哥说钱坤住进康复中心的时间。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从一份内部简报上摘录的一段话——“某重大项目的后续处置工作已完成阶段性目标,相关人员的责任认定正在依法依规推进。”
这句话她现在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涂了一层胶水,含糊、黏稠,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但用在这种文件里,往往意味着反方向的内容太过具体,才需要写得这么空洞。
她又往前翻了翻,在一份旧报纸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短讯。三年前秋天的消息,只有不到五十个字,说本市的某个工程因为“技术原因”暂停施工,后续安排另行通知。那条短讯在当时的版面上占据了最不显眼的位置,如果不是她因为另一个报道翻遍了那段时间的所有报纸,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小枝用红笔把那条短讯的日期圈了出来。
那正是钱坤住进康复中心的前一个月。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满桌子的材料。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像一根细线,她需要找到那个力气足够大的人,把这些线同时拽起来。钱坤是不是那个人?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后天,康宁路88号。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半,林小枝几乎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看了三遍所有的材料,把关于钱坤的那部分单拎出来,列了一个采访提纲——虽然她知道这不会是正常的采访,但提前准备好问题是她的习惯。她还在网上查了康宁路88号的相关信息,能搜到的内容很少,只有几条官方介绍:康复中心隶属于市卫生系统,主要收治需要长期康复的患者,同时承担一部分干部疗养职能。
干部疗养。
这四个字让林小枝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需要住进康复中心的人,如果是“干部疗养”的身份,说明他原来的级别不低。钱坤——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确认自己之前没有任何印象。这个人不在公开的干部名单里,也不在任何会议报道中露过面。他像是被从信息的河流中舀走了,干干净净。
或者,从来就没有被放进去过。
出发的那天早上,林小枝五点就醒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深色的裤子,平底运动鞋——不显眼,方便行动。包里只带了笔记本、两支笔、充电宝和一瓶水。那些材料的原件和复印件都被她重新锁进了暗格里,一张都没有带。
出门前她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她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抹了一点遮瑕,把头发扎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沈清漪的消息:“今天你去吗?”
“去。”
“到了跟我说一声,不方便的话就不用说细节,说‘到了’就行。”
林小枝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沈清漪是个天生的搭档——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多问一句,什么时候该少说两句。
“好。”她回。
出租车往城北开了四十多分钟。出城之后,路两边的风景变得空旷起来,高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和不知谁种的菜。康宁路的路牌出现的时候,林小枝直起身子往前看——路的尽头,灰白色的建筑群在晨雾里露出轮廓,像一艘搁浅在陆地上的旧船。
“前面停就行。”她对司机说。
付了钱,下了车,林小枝站在路边,看着几百米外的那扇铁门。门不大,旁边有一间保安室,门头上没有挂牌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地址,普通人从这里路过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一家康复中心。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拿出手机,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握住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指节微微用力。
等了大概三分钟,保安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走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林小枝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