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愣了一下。沈清漪平时工作的地方?她只知道沈清漪现在在一家画廊上班,具体的她从没多问过,沈清漪也从来没主动提起。两个人之间好像一直维持着这样一种默契——不问过去,不提现在,见了面就只是吃面、聊天、发发呆。
“画廊?”林小枝问。
沈清漪点了点头,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套披上,低头穿鞋:“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晚上没什么人,安静。”
林小枝也跟着换了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沈清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小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沈清漪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散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发尾轻轻晃着。
秋天的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儿。林小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今天一整天她都绷着,上午跑了趟法院,下午在报社赶了两篇稿子,晚上又跟沈清漪吃了顿饭。现在走在这样一条安静的街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某种慢悠悠的舞蹈。
“你平时几点下班?”林小枝问。
“不固定。”沈清漪说,“有展览的时候会晚一点,没展览的时候五六点就能走。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我三点多就回了。”
“那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请你吃顿好的。”
沈清漪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面就挺好的。我喜欢吃那家的面。”
林小枝不说话了。她知道沈清漪说的“喜欢”不单是喜欢面的味道。那家面馆开在她们以前合租的房子楼下,那时候两个人加班都晚,经常十点多钟才回去,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话不多,每次看她们来了就默默下两碗面,多加一勺浇头。后来林小枝搬走了,沈清漪还住在那边的时候,偶尔也会一个人去吃。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拐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巷子,沈清漪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门不大,旁边挂着一块简洁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半度画廊”。
沈清漪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里面是一道窄窄的走廊,墙上刷着白漆,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挑高的大厅,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林小枝被满墙的画晃了一下眼睛。
展厅不算大,大约一百来平方,但布置得很用心。墙面是浅灰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每一幅画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在等什么人来看它们。展厅正中间放着一组长条凳,原木色的,坐垫是深灰色的亚麻布。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是安静的、克制的,但又透着一种让人想待下来的温柔。
“这些都是现在展的吗?”林小枝在展厅里慢慢走着,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嗯,这个展叫‘日常的褶皱’,是一个年轻女画家的个展。”沈清漪跟在她身后,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画全是日常生活中的小角落——厨房的窗台、卧室的衣柜、门口的鞋柜。但你看她的用色和笔触,那些最普通的东西在她画里变得很不一样。”
林小枝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画的是一个旧冰箱,冰箱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两盒牛奶和一袋西红柿。冰箱的照明灯亮着,光打在牛奶盒上,形成一种柔和的、微微泛黄的色调。这幅画的名字写在旁边的标签上,叫《凌晨三点的冰箱》。
“这幅画让我想起以前。”林小枝说。
沈清漪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她们合租的时候,厨房里的冰箱也是这样的——旧的,门把手松了,冰箱里的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凌晨三点加班回来,两个人轮流打开冰箱找吃的,有时候能找到半盒酸奶,有时候只有一罐啤酒。她们就站在冰箱前面,借着冰箱里的光吃东西,聊些有的没的的废话,吃到一半冰箱灯灭了,两个人就在黑暗里笑起来。
那时候的日子说不上多好,但那时候的快乐是真的。
林小枝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了中间的长条凳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很大的吊灯,灯罩像一朵倒挂的云,光线从云朵的边缘漏出来,把整个展厅照得像一个温柔的梦境。
“你这个工作环境也太好了吧。”林小枝说。
沈清漪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鞋尖点着地面晃了晃:“好什么呀,布展的时候累得要死,搬画搬得胳膊都快断了。你是没见过我卸货的样子,跟民工似的。”
林小枝想象了一下沈清漪穿着裙子搬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沈清漪也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当初选这家画廊,是因为它的名字。”
“半度?”
“嗯。半度。”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轻的,“就是那种——差一点点就满了,但是不要满,就要那半个度。我觉得挺好的,不用什么都做到极致,不用什么都圆满,差那么一点也挺好的。”
林小枝侧头看着沈清漪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都是好看的。但她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安安静静的认命。
“你还想他吗?”林小枝问。
她知道不该问。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沈清漪没有看她,也没有立刻回答。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时候吧。不是那种非要在一起的那种想,就是偶尔会想起。比如看到某个电影,听到某首歌,或者……”她顿了顿,“或者闻到某种洗衣液的味道,就会忽然想起来,哦,这个人存在过。”
林小枝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但这话太俗了,说了跟没说一样。她想说“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但这话她也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都不信。
倒是沈清漪先开了口:“别说我了。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跑跑法院,写写稿子,偶尔被领导骂两句。”
“我不是问工作。”沈清漪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是问你。你这个人,怎么样?”
林小枝被这句话问住了。“你这个人,怎么样”——这个问题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了。所有人都问她稿子写完了吗,选题报了吗,采访顺利吗,没有人问她“你怎么样”。她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但看着沈清漪那双安静的眼睛,这个回答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也不知道。”林小枝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沈清漪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展厅角落的一个小工作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罐可乐。她把其中一罐递给林小枝,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
可乐是凉的,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林小枝握着那罐可乐,觉得这个晚上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浮在半空中,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想那些稿子、那些官司、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纠葛。就只是坐在这里,跟一个人坐在一起,喝一罐可乐,看满墙的画。
“沈清漪。”林小枝忽然叫她全名。
“嗯?”
“谢谢你今晚找我。”
沈清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里有一点温柔,一点心疼,还有一点只有相处过很久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不必言说的懂得。
两个人就这样在长条凳上坐着,可乐罐慢慢见了底。展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画里的冰箱、窗台、鞋柜、衣架,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各自的画框里,像是在替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守着一个小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