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她没问这是什么茶,反正问了也未必记得住。她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从那个“为什么是他约我”的困惑里暂时拉了出来。
“味道怎么样?”沈则诚问。
“还行。”她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你继续说。”
沈则诚看了她一眼,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白瓷杯的样子很好看。
“说什么?”
“说你想约我吃饭的原因。”沈清漪抬眼看他,“别跟我说什么‘安静的地方’、‘你应该会喜欢’,那不是理由。”
沈则诚沉默了两秒。
庭院里的风穿过月洞门,带起烛台上的一点火星,又很快熄灭。远处隐约传来蝉鸣,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纱。
“清漪。”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她没接话。
“上个月,我在国贸楼下看到你了。”沈则诚说,“你从写字楼出来,穿着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杯咖啡,过马路的时候等红灯,站在人群里,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笑了。”
他顿了一下。
“我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看了你大概……两分钟。”
沈清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面色没变。
“然后呢?”她问。
“然后绿灯亮了,你走了。”沈则诚端起茶杯,像是要喝,却又放下,“我想叫你来着,但想了想,叫住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现在知道了?”
沈则诚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东西,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清漪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无奈。她伸手拨了一下桌上烛台的铜座,指尖轻轻敲了敲,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则诚,”她也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让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
“就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装作一副坦诚的样子。”她抬起眼睛看他,“你约我,不是因为想我了,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你听说我要调去上海了。”
沈则诚的手微微一顿。
“你觉得我在你离开之前,有些事情该做个了断,或者说……你怕自己将来后悔。”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你约我吃这顿饭,告诉自己‘我试过了’,然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能对自己交代了。”
“……”
“我说的对不对?”
沈则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茶杯里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半晌,他说:“你一直都比我看得清楚。”
“是你一直把我当傻子。”沈清漪说完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用那个动作把情绪也一并咽了回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榆木桌面上有细密的纹路,烛火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像是隔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是,”沈则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听说你要调走了。三个月后的批次,去上海总部,对吗?”
“消息挺灵通。”
“我也有我的渠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漪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渠道”是什么意思。沈则诚这个人,从来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选择把能力用在哪里。当年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而不是用她想要的方式站在她身边。
“清漪。”
“嗯。”
“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呢?”
沈清漪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脸。
烛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很挺,那双眼睛里有认真,也有不确定。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沈则诚这个人,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笨拙的迟疑。
“你说这话,”她慢慢说,“是以什么身份?”
沈则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看,”沈清漪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
她站起来,椅子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谢谢你的茶。”她说,“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清漪。”
她停住,没回头。
身后的沈则诚沉默了几秒,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
沈清漪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月洞门里透出后面院子隐约的灯光,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微微发颤。
她没有转身。
“沈则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有些话,你现在说,太晚了。”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沈则诚依然坐在那张老榆木长桌前,看着她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暗影里。桌上的茶凉了,烛火还在晃,把空荡荡的椅子照出一片孤零零的暖色。
他端起她没用过的那只杯子,杯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就那样举着那只空杯,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糯米藕,看到院子里只有沈则诚一个人,愣了下。
“沈先生,这位女士……走了?”
“嗯。”
“那这菜?”
沈则诚放下空杯,看了一眼那碟藕,桂花糖浆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打包吧。”他说。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进去了。
沈则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沈清漪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远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而沈清漪走出那家私房菜馆的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笃笃笃,一声一声都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巷口有盏路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长长,长长短短。
她走了出去,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零星的几颗星子,黯淡地亮着,像是被城市的灯火遮住了大半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消息。
不是沈则诚发的。
是一个备注为“上海-新同事”的人发来的:“沈经理,公寓已经帮您看好了,两套备选,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线上确认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现在。”
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口停着的那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声叹息。
车子发动,尾灯的红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深处,那家没有招牌的私房菜馆门口,沈则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手里的烟头一亮一灭,明灭不定。
像是还没灭尽的火星。
像是还没讲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