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走进公司大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前台小周。
小周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和沈清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小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为微妙的光,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拼命忍住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最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表格,表情管理虽然比昨晚的保安大叔差了一点,但已经很努力了。
沈清漪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
大厅里这个点人不多,只有三五个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各个方向。沈清漪按下电梯按钮,站在电梯门前等着,身后传来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她知道是陆知舟进来了,但她没有回头,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在车上是一个空间,在公司大厅是另一个空间。两个空间之间只隔了一道玻璃旋转门,但规则完全不同。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了,数字跳得有点慢。沈清漪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余光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音量控制在只有她能听到的程度。
“紧张?”
沈清漪没回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陆知舟没再说话,但沈清漪感觉到他往旁边退了一步,退到了一个在公共场合看起来完全正常的距离——上司和下属之间应该保持的礼貌距离。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沈清漪走进去,站在了靠里的位置,陆知舟随后走进来,按下了四楼的按钮,又按下了三楼的按钮。他把三楼先按了,这样电梯会先在三楼停,他先下,她再到四楼。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沈清漪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他什么都说“没关系”“不用替我想”,但他在每一个细节上都避开了可能让她尴尬的局面。他先下电梯,她就不用跟他在同一层走出去,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
沈清漪靠在电梯轿厢的角落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密闭的小空间变得不太一样了。和刚才在大厅里不同,电梯门一关,这里就成了一个短暂的不被外界审视的区域。没有同事的目光,没有可能的偷拍,只有他们两个。
她偷偷抬眼看了陆知舟一眼。他站在电梯按键那边,面朝电梯门,侧脸线条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金属表带手表,手指自然下垂,指节修长。
沈清漪的目光从他手腕滑到他的手上,想起昨天就是这只手握着她的手,指缝扣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在看什么?”陆知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沈清漪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否认:“没看什么。”
陆知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电梯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的心虚完全无所遁形。
“看手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清漪的脸腾地红了:“你能不能不要读心。”
陆知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面朝电梯门。但在那个转身的瞬间,他的右手往她的方向移了几厘米,手背碰到了她的手指。
蜻蜓点水的一触,不到一秒钟。
电梯正好在这个时候到了三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陆知舟收回手,迈步走出电梯。走出去之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只手扶住电梯门,防止它关上。
他站在电梯门外,沈清漪站在电梯门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门。
走廊上已经有人了,远远地有几个同事在往这边走。陆知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切换回了平时在公司的样子——温和、克制、疏离。但他的手还扶着电梯门,没有松开。
他看着沈清漪,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明显。
三个字。
沈清漪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别紧张。”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衬衫的下摆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那几个走过来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回应,声音低沉而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刚才在电梯里用手指碰她手背的人不是他。
好像那个用口型说“别紧张”的人不是他。
电梯门缓缓合拢,继续上行。
沈清漪站在电梯里,电梯轿厢微微震动,她盯着紧闭的电梯门,门板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脸很红,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平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嘴,把嘴角强行拉回一个正常的弧度。
“叮”,四楼到了。
沈清漪走出电梯,走廊上已经有三四个同事了,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声音和平时一样清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包放好,拿出那支豆沙色唇釉放回化妆包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包底的什么东西。
她翻出来一看,是那束洋甘菊。
她居然把花带进来了。
刚才下车的时候顺手塞进了包里,花束不大,刚好能塞进她那个托特包,露出一点白色的包装纸和几枝满天星。沈清漪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赶紧又塞回去,拉好包的拉链。
她环顾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到。
工位旁边的李姐正在泡咖啡,对面的小王戴着耳机在敲键盘,斜对面的赵姐在对着电脑皱眉。一切如常,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沈清漪悄悄松了一口气,点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邮件。
但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她想了大概半分钟,突然想起来了——手机。她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屏幕亮着,微信图标右上角显示着红色的数字:97条未读消息。
沈清漪瞳孔一震。
她点开微信,仙女茶话会群已经炸了。方棠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发一次消息,内容从“清漪起床了没有!!!”到“陆知舟到了吗!!!”到“快说快说快说!!!”,信息密度和情绪浓度都在持续攀升。林知夏偶尔穿插一个+1和一个吃瓜的表情包。
沈清漪迅速打了一行字:“到了到了,我到公司了,晚点说。”
方棠秒回:“你到了?他送的?他几点来的?带东西了吗?”
沈清漪还没来得及回复,方棠又发了一条:“算了你先上班,但中午之前你必须把详细经过交代清楚,否则绝交。”
林知夏:“+1”
沈清漪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处理邮件。
但邮件看不太进去。第一封是部门周报,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电梯里他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触,和他站在电梯门外用口型说的那三个字。
别紧张。
她不紧张。她真的不紧张。
她只是心跳得有点快,手心有点出汗,脑子有点不听使唤而已。这不算紧张,这只能算是……比较兴奋。
沈清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九点半的时候,部门开晨会。沈清漪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找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来。综合组加上组长一共九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气氛松散而随意。组长孙姐站在白板前面,一边写一边讲本周的重点工作安排。
沈清漪本来在认真记笔记,但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陆知舟站在门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在沈清漪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几乎不存在——然后移到孙姐身上。
“孙组长,上周的项目复盘报告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组谁在负责?”
孙姐立刻说:“沈清漪在负责那块。”
陆知舟的目光再次移过来,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但依然是一个上级看下属的正常时长。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沈清漪,报告整理好之后发我一份。今天下班前。”
“好的。”沈清漪说。
她觉得自己说这两个字的声音听起来还挺正常的,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平时开会应答领导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表情也很正常,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做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反应。
但她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知舟说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会议室的门,动作很轻,但门锁咔嗒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孙姐继续在白板上写字,小王继续转笔,赵姐继续往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沈清漪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上的内容。但她刚才写的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笔迹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晨会结束后,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沈清漪走在最后面,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陆知舟的消息。
“今天的报告不急,下班前给就行。”
沈清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复:“我知道,你又没有在催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沈清漪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她大概能猜到他想打什么字又删掉了——可能想说“我就是找个借口看看你”,可能想说“我主要是想去会议室看你一眼”,可能想说什么肉麻的话但是打出来之后觉得不太符合自己的人设,最后删光了,只剩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算了,不说了,你懂就行。
沈清漪把手机收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走回工位的路上,遇到了赵姐。赵姐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清漪今天心情不错啊。”
沈清漪心虚地眨了一下眼:“啊?有吗?”
“有啊,从会议室出来就一直笑。”赵姐喝了口水,笑眯眯地走了。
沈清漪站在走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在笑吗?她没意识到。她赶紧把嘴角拉平,深呼吸了两下,走进办公室。
坐到工位上之后,她打开和陆知舟的对话框,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忍不住又笑了。
不行,这样不行。
她拿起手机,把那个句号截了个图,发到了仙女茶话会群里。
方棠秒回:“这是什么?句号?”
林知夏:“他发的?”
沈清漪:“嗯。他本来应该想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方棠:“……好家伙,你们公司高管谈恋爱都这么省字的吗???”
林知夏:“他可能是打字打了又删了,最后觉得说太多不像自己。”
沈清漪:“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棠:“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甜,我牙疼”
方棠:“等等,你刚才不是在开会吗,怎么还能跟他发消息?”
沈清漪:“他刚才来我们会议室了,说要什么报告,其实就是来看我一眼。”
方棠:“……”
方棠:“我需要胰岛素”
方棠:“立刻,马上”
沈清漪被方棠的反应逗得趴在桌上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份项目复盘报告。
她对着屏幕开始整理数据,手指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工作的时候她会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这是她的优点——再多的情绪波动,坐到工位前就能迅速沉下来。
但今天这个优点好像失效了。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瞥一眼手机。不是等消息,就是看一眼。看他的对话框还在那里,看那个句号还在那里,看到他灰色的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深蓝色的海面和白色的沙滩,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
她看着那个头像,想起方棠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说起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原来方棠说的是真的。因为现在她只是看着他的头像,眼睛就在发光。
沈清漪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对着电脑屏幕说:“沈清漪,工作了。”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她的自制力。
但她还是控制住了。十点到十一点半,她集中精力整理了报告的主体部分,中间去接了一杯水,上了一次厕所,跟路过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一切如常。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而正式:“您好,请问是沈清漪女士吗?这边有一束花需要您签收,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大厅。”
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花?”
“客户信息上写的是洋甘菊和满天星,卡片上的署名是……陆先生。”
沈清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好,我马上下来。”
她挂了电话,从工位上站起来,拿了门禁卡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电梯,站在电梯门前,心跳得很快。
洋甘菊和满天星。
和早上那束一样。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订了多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