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妈周蕙兰正窝在沙发上追剧，手里捧着一碗切好的西瓜，勺子插在碗里，电视上的女主角正声嘶力竭地哭着说“你根本不爱我”。周蕙兰看得津津有味，连女儿进门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沈清漪换鞋的时候故意把动静弄大了一点。
周蕙兰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的审视让沈清漪心虚得不行，感觉自己像是被安检扫描了一样。
“今天加班了？”周蕙兰问。
“嗯。”
“吃饭了没有？”
沈清漪顿了一下。她吃了一个凉包子，严格来说算吃了，但怕她妈追问“吃的什么”，到时候她总不能说“一个男同事买的肉包子”。以周蕙兰女士的敏锐程度，从“肉包子”到“男朋友”的推理链条不会超过三句话。
“吃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往自己房间走。
“洗了澡再睡！”周蕙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这么热的天，一身汗——对了，你脸怎么那么红？”
“热的！”
沈清漪闪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还是陆知舟。
“到家了。”
沈清漪忍不住弯起嘴角，打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很朴素的“嗯，你开车小心”。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这个回复也太冷淡了，刚确定关系，人家说了晚安说了到家了，她回一个“嗯”，像话吗？
她赶紧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发完又觉得太正式了。
再补：“那个包子虽然凉了但是很好吃。”
越描越黑。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枕头上还留着早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她侧过脸，看到手机屏幕又亮了，翻过来一看。
陆知舟：“好吃明天再买。”
沈清漪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松开了。
最后打字：“好。”
一个字的回复，之前是冷淡，现在她觉得这叫言简意赅。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海里自动回放了今晚所有的画面——那个保鲜袋包着的包子，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他伸手蹭掉她嘴角油渍时微凉的指腹，停车场上他捏她耳垂的动作，还有最后，她踮起脚尖亲在他脸颊上的那一下。
那一下，速度快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亲到。
但她记得他皮肤的温度。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干净又真实。
沈清漪猛地睁开眼睛，把水龙头往冷水方向拧了半格。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今晚别想睡了。
洗完澡出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发现有两条新消息。
不是陆知舟，是闺蜜方棠。
方棠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个朋友圈的评论界面，然后跟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方棠：[图片]
方棠：？？？？？？
方棠：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方棠：不对，你先告诉我，你和陆知舟？？？？
方棠：什么时候的事？？？？
方棠：你是人吗沈清漪，这种事你不第一个告诉我？？？？
沈清漪一脸茫然地点开那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朋友圈，发朋友圈的人她不认识，头像是个风景照，昵称是一串默认的英文字母。内容写的是：“加班福利？今晚在公司停车场看到某部门负责人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好甜好甜！”
配图是一张偷拍，距离很远，画质模糊，但能看出来一男一女两个背影，男人的身形修长，西装裤衬衫袖，女的扎着马尾，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正是她和陆知舟从电梯出来走向停车场时的背影。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谁谁谁？？”
“某部门负责人？哪个部门的？？？”
“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别打哑谜啊，哪个部门的！！！”
“看身形像三楼那位……”
“三楼？不会吧？？？？那位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
“再冷的人也要谈恋爱的好吧！！关键是那个女的是谁！”
“看着像四楼综合组的，马尾，蓝色裙子，我好像见过”
“综合组？那岂不是……陆知舟手底下的人？”
“严格来说不是直属，但同一个大部门吧”
“刺激”
沈清漪看完截图，整个人僵住了。
她迅速退出和方棠的聊天界面，打开朋友圈，往下翻了两下，果然刷到了那条动态。发朋友圈的人是市场部的一个小姑娘，平时就喜欢发公司日常，粉丝不少，这条已经有两百多个赞了。
沈清漪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发布时间：十五分钟前。
十五分钟。按照朋友圈的传播速度，现在看到这条动态的人少说有上百个。到明天早上，可能半个公司都知道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方棠，手机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方棠，是方棠拉的一个小群，群名叫“仙女茶话会”，里面一共三个人——她、方棠，还有另一个闺蜜林知夏。
林知夏：我刚看到朋友圈，@沈清漪，你上公司热搜了
林知夏：所以你俩是在一起了？？？
方棠：我已经问了三分钟了，她一个字都没回我
方棠：沈清漪你要是再装死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妈
沈清漪：……等一下
方棠：等什么等！！！
方棠：快说！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打字。
沈清漪：嗯。
方棠：嗯是什么意思？？？
沈清漪：就是嗯的意思。
林知夏：在一起了？
沈清漪：嗯。
方棠：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棠：我就知道！！！
方棠：我就说你们俩之间有猫腻！！！
方棠：上次你跟我说他帮你解决那个破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方棠：哪个领导会对下属好成那样！！！
方棠：他就是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说了！！！
林知夏：你先冷静
方棠：我冷静不了！！！
方棠：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沈清漪！！！
方棠：我每次看你暗恋他的那个样子我都替你急！！！
方棠：上次你在KTV唱《暗涌》唱到哭你还记得吗！！！
沈清漪：……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方棠：就要提！！！
方棠：而且你居然不第一个告诉我！！！
方棠：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方棠：你是不是先告诉林知夏了！！！
林知夏：别拉我下水，我也是刚知道
林知夏：@沈清漪，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沈清漪：不是保密，是今晚才……
林知夏：今晚？？？
方棠：今晚？？？？
方棠：你是说你们今晚才在一起的？？？
方棠：那朋友圈那个背影是怎么回事？？？
沈清漪：就是今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被拍的……
方棠：……
方棠：所以你们在一起的第一秒就被人偷拍了？？？
林知夏：戏剧性拉满
沈清漪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群里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方棠发了一条语音。沈清漪点开，方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等等等等，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你们刚在一起就被拍了，明天到公司你怎么办？他的级别摆在那里，公司虽然没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但这种跨级的事情多少有点敏感吧？”
沈清漪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方棠说得没错。她和陆知舟虽然没有直接汇报关系，但他在部门负责人这个位置上，她是部门里最基层的员工，这种关系一旦公开，难免会有人嚼舌根。说她攀高枝的有，说他以权谋私的有，说什么的都会有。
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她知道职场是什么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里的消息，是单独的一条微信。
陆知舟。
只有一张截图，没有多余的话。
沈清漪点开截图，发现就是那条朋友圈。他看到了。
截图下面紧跟着发来一条消息：“别担心，我来处理。”
沈清漪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几秒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很踏实的确信——确信她不用一个人扛这件事，确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掉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觉得不太真实。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仙女茶话会群里，方棠正在长篇大论地输出，林知夏偶尔插一句，气氛已经从震惊转向了兴奋。
方棠：你快跟我说细节！！！
方棠：到底是谁先表的白！！！
方棠：怎么表的白！！！
方棠：你们亲了没有！！！
林知夏：+1
沈清漪：……
沈清漪：我先去吹头发
方棠：不许去！！！
方棠：你不说我今晚不睡了！！！
林知夏：+1
方棠：林知夏你能不能不要只会+1！！！
林知夏：+1
方棠：……
沈清漪被她们逗得趴在枕头上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还是打了很长一段话，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个包子开始，到办公室里的对话，到他牵她的手，到停车场上他说“去你那里的路都顺路”，到最后她亲了他一下然后落荒而逃。
她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方棠：……
方棠：我现在是什么心情你知道吗
方棠：我一边觉得好甜好甜好甜
方棠：一边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太没出息了
方棠：亲一下就跑了？？？
方棠：你跑什么？？？
方棠：他都说了喜欢你了你还跑什么？？？
沈清漪：我当时太紧张了……
林知夏：理解，她是沈清漪
林知夏：能在喜欢的人面前承认喜欢已经很勇敢了
方棠：这倒是真的
方棠：清漪你别嫌我肉麻
方棠：但我真的为你高兴
方棠：你暗恋他这一年多，我全都看在眼里
方棠：每次你跟我说他又怎么怎么样了，眼睛都在发光
方棠：但你从来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方棠：今天你走了
方棠：我女儿长大了呜呜呜呜呜
沈清漪：……
沈清漪：你什么时候成我妈了
林知夏：她一直是你的妈粉
林知夏：从大学就是了
方棠：没错！！！我就是沈清漪的头号妈粉！！！
方棠：以后陆知舟要是敢欺负你，我立刻冲到你们公司去打他！！！
沈清漪忍不住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们。”
发完之后觉得太矫情了，又补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方棠：撤回狗头
方棠：真诚一点
沈清漪：谢谢你们。
林知夏：不客气。
方棠：不客气！
方棠：好了，现在说正事
方棠：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迟疑了一下，正要打字，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陆知舟。
他发了一个定位，显示他已经到家了。紧接着发来一段文字。
“朋友圈的事我问过了，发的那个同事已经删了。明天如果有人问你，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告诉我。”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关于明天怎么办的焦虑，消了一大半。
她回复：“你不担心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正在输入”出现了好几次，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担心的事只有一件——你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觉得太快了，然后反悔。”
沈清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缩得很紧很紧，紧到有点疼。
原来他也怕。
原来那个在办公室里笃定地说“保证长期有效”的人，也会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担心她会不会反悔。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没开，天花板上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很短。
“我不反悔。你也不许反悔。”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凶了，像在训人，又发了一条文字补救：“我的意思是，你放心。”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个“你放心”听起来像甲方在跟乙方交代工作。
算了，不纠结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房间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甜味。
手机又亮了。
她侧过头去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
陆知舟：“好。我不反悔。”
沈清漪看着这五个字，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有一个人一直走在她的右边，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神安静而温柔，像今晚的月色。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陆知舟，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二十分，会有一辆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车里面会有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可能会提着一袋热包子。
也可能会带着一束花。
也可能两手空空，只有一句“早上好”。
但无论哪一种，她都想好了回答。
她会笑着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