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八楼,沈清漪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没有反应,大概是灯泡坏了。她摸着墙壁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空气还是下午出门时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和灰尘混在一起。她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顺手按亮了玄关那盏小夜灯,换了鞋,把钥匙扔进门口的藤编筐里。
走进客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陆知舟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工作群里有人在问明天的会议时间。她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整个人也跟着倒进了沙发里。
沙发的海绵垫被压出一个凹陷,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陆知舟说的那句话——“你不必为了想不明白的事情惩罚自己。”
惩罚。这个词用得真重。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她没有在惩罚自己,她只是在保护自己。这两件事听起来很像,但她觉得是有区别的。惩罚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保护是觉得自己会受伤害。她两种都不是,她只是……
她不知道她只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她伸手捞过来看了一眼,是陆知舟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了。早睡。”
沈清漪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嗯”过去。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嗯”太冷淡了,显得她好像很不耐烦。但再加点什么又显得刻意,况且她已经发了,撤回来更奇怪。她就那样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嗯”和上面那条“到家了。早睡”之间隔了几秒钟的时间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痒,像被蚊子叮了一个包,够不到也挠不着。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客厅重新暗了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灯,一格格地排列着,像某一种她小时候玩过的拼图。有人家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从缝隙里能看到电视机的光在闪,大概是有人在看什么节目。沈清漪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钟,想象着那户人家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是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认真看,各自刷着手机,偶尔说一两句话。
她忽然觉得那种画面很踏实。不是幸福,不是甜蜜,就是很普通的、日复一日的踏实。
而她连这种普通都没有。
不对,她有过。只是她自己放弃了。或者说,不是放弃,是她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然后就一直等,一直挑,挑到后来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陆知舟,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沈清漪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长按转成了文字。转出来的文字断断续续的:“……周末……回来……带……你……阿姨……儿子……”
沈清漪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知道妈妈要说什么。阿姨的儿子,留学回来,在外企上班,有房有车,条件不错,见一面又不吃亏。这些话她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核心诉求始终只有一个——她应该找个人了。
可是她不想找个人。她只想找一个对的人。
问题是她连什么是对的人都说不清楚。
沈清漪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陆知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看到下午他发的那条“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以及上面一条他三天前发的“吃饭了吗”,再上面是她发的一个表情包,再上面是他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路边一只橘猫,配文是“像不像你”。
她当时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现在看这些聊天记录,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说了很多废话,但每一句废话她都记得。她记得他发那只橘猫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公司开会,看到消息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假装在认真听同事发言。她也记得他没有回她那条“嗯”的时候,她等了十分钟,确认他真的不会再回了,才把手机收起来。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记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记得陆知舟是什么时候开始让她有这种“记住所有细节”的冲动的。
沈清漪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八楼的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到远处那条河,河岸边路灯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线,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把夜色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忽然想给陆知舟打一个电话。
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看手机,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在一起。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春天里的草,看着不起眼,但生命力惊人。
她拿起了手机,拨号界面已经打开了,陆知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都在屏幕上。
她的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悬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按了返回。
把手机重新扣在阳台栏杆上,深呼吸了一口夜风。不能打。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说“我想你了”?说不出口,哪句都说不出口。
她回到屋里,关了阳台的门,拉上窗帘,走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自己的脸。水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包括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发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还是陆知舟发的。
“你那个‘嗯’,是‘我知道了,你早点睡’的意思,还是‘我不想跟你说话了’的意思?”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出来。她拿着手机坐到了床上,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领口上,她也没管。
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了想,最后还是删掉了。她按住了语音按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然后松开了手指。
语音消息发送出去了。
沈清漪看着屏幕上那条短短的语音条,心跳砰砰砰的,比刚才在电梯里还要快。
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都不是。是‘我知道你到家了,但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意思。”
发送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拿过来一看。
陆知舟回了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手机里传来陆知舟的声音,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户外,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说:“那你慢慢想。我又不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