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拎着纸袋走出小区时,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了。她眯了眯眼,把纸袋换到左手——里面装着那件浅卡其色连衣裙,吊牌还在,硬硬的纸片隔着纸袋戳着她的掌心。
地铁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纸袋搁在脚边,随着列车的摇晃轻轻滑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个袋子里的衣服像是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决定,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视线。
其实退掉就好了,她想。昨天买的时候是有点冲动,导购那句“最后一件S码”像一句咒语,让她在镜子前多看了两秒,然后就鬼使神差地扫码付款了。回到家挂在衣架上,灯光下再看,颜色好像也没有店里那么好看。版型是正的,但腰线收得略高了些,显得她整个人被往上提了一截,不太像她自己。
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不是因为这件衣服,或者说,不只是因为这件衣服。最近很多事情都让她有类似的感觉——当时觉得非做不可,隔了一夜再看,就找不到非做不可的理由了。
比如上个月报的那个网课,买的时候觉得每天学一点总会有用,结果到现在只看了第一节。比如上上周答应朋友周末去爬山,临到头了又找借口推掉。比如半年前换了现在的发型,理发师问确定吗,她说确定,可第二天洗了头照镜子就觉得不对劲,但又不好意思再回去改,就那样留了半年,直到头发自己长长。
她想起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的时候买衣服很少后悔,看中了就买,穿出去也觉得好看。那时候做什么决定都很快,好像有一种直觉在指引着她,不需要反复权衡。可现在,那种直觉好像钝了,她常常要在两三个选项之间来回比较,最后选了一个,还要回过头去想是不是选错了。
列车报站,她提上纸袋走出来。商场刚开门不久,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那家店在二楼,她上了扶梯,慢慢走过去。
店门口挂着新一季的海报,模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表情冷淡地看着镜头。沈清漪在门口站了两秒,进去了。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欢迎光临”,又低头继续整理。
沈清漪拿出纸袋里的衣服,走到收银台前。“你好,昨天买的,想退一下。”
店员接过衣服看了看吊牌,又看了看衣服本身,翻了两下,说了声“稍等”,就开始在电脑上操作。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多问,没有推销,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店员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推到一边,然后让沈清漪打开手机扫码。
退款到账的提示音很快响了。沈清漪看了屏幕上那串数字一秒,然后锁了屏,转身往外走。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空。纸袋不在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轻飘飘的。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走廊慢慢走。
楼下中庭有人在搭展台,几个工人正往架子上拧螺丝,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来回弹跳。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了一会儿,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后悔,也不是轻松,更像是做完一件应该做的事情之后,那种不大不小的空落感。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下周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没有。她回了个“嗯”,又把手机揣回去。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阳光从商场的大玻璃门透进来,照在地砖上亮得晃眼。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家店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家店的招牌,只能看到二楼走廊上一排店铺的灯光,有暖黄色的,有冷白色的,在午间的光线里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沈清漪转过身,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外面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购物袋快步走过,有人站在路边看手机,有人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低头系鞋带。她混进人群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节奏刚好合拍。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退款到账的通知还挂在消息列表里,她没有点进去,直接划掉了。
她想,晚上回去可以把衣柜最左边那格重新收拾一下,腾出一点空的地方。
至于腾出来的地方要放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暂时空着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