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沈清漪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
石阶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山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从更高的地方压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她的脚步慢下来,手指还扣在他的手心里,但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已经不如刚才高了。
他停下脚步。
“歇一会儿。”他说,不是询问。他松开她的手,从背包侧面抽出一块折叠好的小坐垫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
“你连坐垫都带了?”
“我查了山上风大,石头坐久了凉。”他把坐垫铺好,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递过来,“喝茶。桂花乌龙,早上泡的。”
沈清漪坐下来,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桂花的香气被热气托着扑上来,暖融融的。她喝了一口,烫得刚好,是他算过的温度——从五点多泡到现在,保温杯里大概还倒了开水进去预热了杯壁。
她把保温杯捧在手里,抬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没坐下来,挡着风来的方向。
“你站着干嘛。”
“你坐着的时候视野比我低,风从上面灌下来的时候我先帮你挡一下。”
沈清漪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她把保温杯递回给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坐垫上多出来的那块位置。
“坐下。一起挡。”
他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坐下来,肩膀跟她挨着。坐垫不大,两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能隔着外套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风果然从上方灌下来,但他的肩膀挡住了大半,沈清漪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喝完了他带的整杯桂花乌龙。
歇了七八分钟,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这次他没有再牵她的手,但走在她前面两步的位置,遇到松动的石阶会停下来等她,用手势示意她踩旁边更稳的那一块。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一小撮头发,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你的背包重不重?”
“还好。”
“你背了多久了?”
“从山脚开始。”
沈清漪没有再说下去。但她加快了步伐,走到了他前面,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处停下来等他。等他走上来跟她并肩的时候,她伸手把背包的肩带从他肩上扒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包已经被她拎在手里挂上了自己的肩膀。
“你背了三分之二的路,剩下三分之一我来。”
他看着她把背包甩上肩的动作,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肩带从她肩上又拉回来,但拉回来之后没有背回自己身上,而是把背包提在了手里,另一只手重新握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
“那都不背了。”他说,“一起提着走。”
两个人一人握一边背包带,像提着一只篮子那样提着他的双肩包,沿着石阶并肩往上走。包在两个人之间晃荡着,拉链上挂着的那个小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替他们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他们登上了观景台。
视野一下子敞开了。整片山谷铺展在脚下,秋天的树层叠出深深浅浅的黄褐赭红,再远处是连绵的青灰色山脊轮廓,薄雾横在山腰上像一道不着急散去的线。风在观景台上没有遮挡,迎面吹过来带着高处的凉意,但沈清漪戴着毛线帽,穿着开衫,口袋里还有暖宝宝贴,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暖着,她一点也不冷。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利贴递给她。
“本来说到了顶上再给你看。”他说,“但刚才路上我忍不住想提前给你。所以现在还是到了才给。”
沈清漪接过来,迎着风小心地展开。便利贴是淡黄色的,折了四折,边角都压平了。她打开第一面,上面写着:「从山顶看出去是这样的:左边是绵延的山脊线,右边是那片红黄相间的杂木林,正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白线是一条溪,不是路。我查地图查了三天才确定那是一条溪,不是公路。」
她翻到背面。背面写着:「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事,就是站在这里的时候,你在我旁边。」
沈清漪把便利贴合上,没有叠回原来的折痕,而是重新折了一个更小的方块,放进了自己外套内层的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看进他眼睛里。
“你看我这张便利贴写的时候,是在担心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担心你觉得我把每件事都算得太细,觉得累。”
“我不觉得累。”沈清漪说,“你算温度、算风、算时间、算杯壁预热,这些我都看到了。但你有一点没有算到。”
“什么?”
“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手心也在出汗。我感觉得到。”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着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她。他的耳根在风里有点红,但目光没有躲开。
“那就算漏了。”他说,“下次我尽量算准一点。”
沈清漪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山谷里的风把树冠吹出层层叠叠的波浪,远处那道白色的溪水在下午的阳光下闪了一闪,像一条没写字的便利贴,等着被人翻过来。
“不用算准。”她说,“你人在这里就行了。”
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风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她内层口袋里那张便利贴紧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