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天气如他所料，晴，但有风。
沈清漪早上六点半醒来，第一反应是摸枕头旁边。没有便利贴。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昨天没过来——他说了周五晚上要加班赶一份方案，周六上午开完会才能见。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枕头另一侧，空的，只有自己压出来的凹痕。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淡黄色的便利贴。她抽出来，上面写着：「怕你醒来没看见东西不习惯。我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路过你家楼下，把信从门缝塞进去了。你那时候已经睡了，窗户灯灭着。我站了大概四分钟就走了。」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写着：「今天山上可能比预报的更冷。但我多带了一件衣服，是给你备的。」
沈清漪把信封和便利贴一起收进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抽屉里的便利贴已经从薄薄一沓变成了一小叠，按照颜色排着队——淡黄、米白、浅绿、浅蓝、又回到淡黄。她把最新的这张放在最上面，合上抽屉，下床洗漱。
上午她在家里整理出门要带的东西。开衫叠好放进包里，暖宝宝贴拆了两张揣进口袋，水壶灌满。出门前她站在冰箱前面，发现冰箱上又多了两张新的便利贴——一张淡黄的，一张浅蓝的，并排贴着，都用冰箱贴压好了。
淡黄那张写：「出门前再看一眼窗户关了没。风大。」
浅蓝那张写：「不用带太多东西，山上什么都有。你就带你自己来就行了，其他的我带了。」
沈清漪把两张都看了两遍，然后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盒牛奶，顺手把浅蓝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用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又贴了回去。上面写的是：「那你带没带你自己来？」
她出门。
下午一点二十分，她在山脚入口处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跟上次装开衫的那种纸袋一模一样。他看见她从出租车里下来，先是站着没动，等她走到跟前了才把纸袋递过来。
“给你的。”
沈清漪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帽沿上织了一道白色条纹，跟她那件开衫的颜色几乎一样。
“你买的？”
“不是。”他说，“我让我妈织的。”
沈清漪把帽子拿出来戴上，大小刚好。她抬头看他，他的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跟你妈说给谁织的？”
“说了。她说那你下次带回来给我看看。”
沈清漪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但帽子里暖烘烘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条往山上延伸的石阶路，上面铺满了半黄半绿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走吧。”她说。
两个人开始往上走。一开始她还戴着手套，走了二十分钟就摘了，因为出了汗。他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发现壶里的水是温的——他出发前烧的，灌进保温壶里带上来的。
“你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
“你妈几点起的？”
“她比我起得早。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去菜市场了。”
沈清漪把水壶还给他，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两侧的树木从落叶阔叶变成了针叶，风穿过树冠的声响变了调子，从沙沙变成了呜咽一样的低沉。她走在他前面几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小臂，等她站稳就松开了。
“你以前爬过这座山吗？”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选这里？”
他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说：“我查了资料，这座山爬到顶有一个观景台，上面看出去是整片山谷。我想让你看看那个。”
沈清漪没有回头看他，但放慢了脚步，从两步距离缩短到了一步半。又走了十几级台阶，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
他看见她的手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了那半步，让自己的手跟她的挨在一起。风从山谷里翻上来，把两个人的袖口吹得贴在一起晃了晃，但谁也没先动。
又走了三级台阶，沈清漪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一下，像试探水温那样谨慎。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只是把手指稍微张开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穿进来，扣住了她的。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上走，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风从树梢穿过，山谷在对面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沈清漪的手心出了汗，但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只知道她的帽子暖烘烘的，他的手指扣得很稳，而她给他写的那张便利贴背面的话，他现在还不知道。
那句写的是：「我带了。我自己来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很轻，但沈清漪看见了。她没转头，但她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