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立刻去翻那份合同。
她看了一眼封面上“华东区域物流基地建设项目”几个字,然后把目光移到顾深脸上。顾深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眉目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好像面前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方,而不是他曾经在婚礼上抛弃过的未婚妻。
“陈建明的事查清楚了?”沈清漪问。
顾深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查清楚了。他这些年在外面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不光是华东项目这一桩。他在公司内部安插了七个人,分布在财务、采购、项目管理三个部门,通过虚假招标和虚报成本的方式,陆陆续续挪走了将近三千万。”
沈清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千万。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大。她知道陈建明手脚不干净,但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程度,更没想到他能在顾深的眼皮底下做这么久。
“你有证据?”她问。
“每一笔都有。”顾深说,“银行流水、账目往来、邮件记录、会议录音。他要的东西,他一样都跑不掉。”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是那么相关的问题:“你查了多久?”
顾深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实话。最后还是说了:“八个月。”
八个月。沈清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线。八个月前,她还没有和顾深重新走到一起,还在做她的律师,还在试图把那段往事彻底埋掉。而顾深已经在查陈建明了。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处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见面很少,话也不多,但他在做这件事,没有告诉她。
“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早说了你也帮不上忙。”顾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明处,陈建明在暗处,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清漪没有反驳。她知道顾深说的是对的。陈建明这个人,表面上对谁都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但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当初她和顾深的婚事被搅黄,背后就有陈建明的影子。只不过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顾深身边有个“自己人”在暗中使绊子。
“华东项目的合同,”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你打算怎么办?”
“不签了。”顾深说,“陈建明在里面吃的那部分已经吐出来了,项目要重新招标。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沈清漪抬起眼睛。
顾深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比华东项目那份薄了很多,只有两三页纸。他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清漪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转让方是顾深名下的一个投资公司,受让方写的是她的名字,股权标的是华东项目所在的那块地皮。
她看了两行就合上了,放在桌上。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那块地皮现在的估值不高,因为项目出了状况,短期内没人敢接手。但等陈建明的事情公开处理之后,政府会重新评估那个区域的规划,到时候地价至少翻三倍。”顾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做一个普通的投资建议,“你拿下来,等两年,出手。收益足够你在上海买一套很好的房子,不用再租房住。”
沈清漪看着他,目光很沉。
“顾深,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顾深和她的目光对上。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谁都没有退让。
最后还是顾深先移开了视线。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办公桌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
“沈清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补偿。你从来都不是那种人。”
沈清漪没有接话。
“但有些事,不是‘不需要’就可以不做的。”顾深继续说,“当初的事,我没有给你一个交代。这么多年,我们谁都没有提,但不代表它不存在。这份东西不是我一时兴起,我考虑了很长时间。你可以不接受,但你得知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清漪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边缘上。她没有再翻开,也没有推开。她就那么站着,指尖触着纸张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粗糙感。
“你查了八个月的陈建明,”她说,“不只是为了公司吧?”
顾深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身后铺开,让他的脸显得暗了一些,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清漪把手指从协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如果你觉得把陈建明扳倒了、把这块地皮转给我了,我们之间的账就算清了——那你就想错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口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冷气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顾深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知道清不了。”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清漪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的心口有一个地方,隐隐地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就又恢复了平静。她把这个感觉按了下去。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她说,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是因为这个时机不对。陈建明的事还没公开,项目还在停摆状态,你现在把地皮转给我,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你在转移资产。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在拒绝你,”沈清漪说,“我是在提醒你。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处理陈建明。”
顾深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先放一放。”
沈清漪拿起桌上的华东项目合同,翻了翻,又放下。她没有再提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顾深也没有再提。两个人默契地绕过了那个话题,就像绕过客厅中央一个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箱子,都知道它在那里,但暂时没有人去碰它。
“陈建明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沈清漪问。
“快了。”顾深说,“还有最后一条线要收。下周。”
“需要我做法律支持吗?”
“可能需要。”顾深想了想,“但我先自己处理,处理不了再找你。”
沈清漪点了点头。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这回没有再站在办公桌前。顾深也重新坐回椅子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办公桌,隔着下午的光线和空调吹出来的凉风,隔着一份没有签的合同和一份没有接的协议。
“顾深,”沈清漪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陈建明为什么针对你?”
顾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想过。”他说。
“结论呢?”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西移了一些,从办公桌的一角滑到了地板上,光线变得更深更浓,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我父亲那辈的事。”他最终说,“陈建明早年跟我父亲做过事,后来分道扬镳。他一直觉得我父亲欠他的,所以把账算到了我头上。”
“你父亲欠他什么?”
顾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爸去世之前没有提过这个人。陈建明嘴里的版本,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清漪没有追问。她听出了顾深语气里那种不想再谈的意思。关于顾深的父亲,她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顾深的父亲去世得早,在他大学毕业那年走的,走得很突然。顾深很少提起,她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她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顾深也站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送她到门口。沈清漪拉开门的时候,顾深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清漪。”
她回过头。
“谢谢你今天过来。”他说。语气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但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就是一句很平常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话。
沈清漪看着他。在这个距离上,她可以看到他眼下一圈浅浅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在处理的事情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陈建明的案子、华东项目的烂摊子、公司的正常运营,所有这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想说点什么。一些关心的话,一些在正常情况下她可能会说的话。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了。”
她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想起顾深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时的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补偿,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不管她接不接受,不管有没有意义。他必须要做这件事,就像他必须要查清楚陈建明,必须要处理华东项目的烂摊子,必须要把他认为欠她的东西还上。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他自己。
沈清漪闭上眼睛,电梯还在往下。她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让人不想说话也不想动的疲倦。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睁开眼,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阳光还很亮,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走向停车场。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顾深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很简单,很日常,甚至有些多余。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到了家还要跟人报备。
但沈清漪看了那条消息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复。
她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被晒热的胳膊上。她挂了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晚高峰还没开始,路不算太堵。她开得很平稳,速度不快不慢,该变道的时候变道,该刹车的时候刹车。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开了大概十分钟,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又想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三页纸。她只看了两行就合上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是因为她怕自己真的会想要。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沈清漪回过神来,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去。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顾深的那条消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把车停好,拎着包上楼,开门,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一个小男孩在骑滑板车,他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拿起手机。
顾深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没有新的消息跟上来。她盯着那条“到家说一声”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到了。”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走进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妆晕了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擦掉,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出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
顾深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漪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说“到了”,他说“好”。两句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加起来五个字,发送时间相隔将近一个小时。如果是别人看了,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冷漠得不像话。
但她知道不是。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一块豆腐,她简单地炒了一个菜,煮了一碗米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味道一般,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自己做的饭,怎样都能吃得下去。
吃完饭洗了碗,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屏幕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看起来很热闹。她把音量调低,让那些声音变成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她拿起那份从顾深办公室带回来的华东项目合同——不是股权转让协议,是那份完整的合同。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空白的乙方签字栏,然后合上,放到一边。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沈清漪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的事情很多。陈建明,华东项目,那块地皮,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顾深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时的表情。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久了的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分不开。
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
下周,等顾深对陈建明动手的时候,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不是她和顾深之间的了断——那个还早得很。是顾深和陈建明之间的了断,是那些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账,终于要被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清点,一件一件地算清楚。
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
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开,但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能看出水晶吊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家了。
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把任何地方当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