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沈清漪没有主动联系顾深。
她把精力放在了自己手头的案子上。一个商业纠纷,两家公司因为一份合同的履行条款扯皮扯了将近一年,双方都不肯让步,调解了三次都没有结果。沈清漪代表的是其中一方,对方的律师是个难缠的老手,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在挖坑。
周二那天,她在法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太阳正烈,停车场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橡皮泥上。坐进车里,她打开手机,看到顾深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上午十点。
“今晚有结果。”
四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沈清漪知道他在说什么。陈建明。那条最后的线,他说要收的那条,终于要收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车子,去附近找了家餐厅吃饭。她点了一份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镜,慢慢吃完,然后开车回了律所。
下午还有一个会,一个咨询,两份合同要审。她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离开律所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七点钟天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变成了一种疲倦的橙黄色,像是太阳也工作了一整天,快要下班了。
她没有给顾深回复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说“注意安全”?太刻意了,像是在演什么电视剧。说“有什么进展告诉我”?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急切,好像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一样。
所以她没有回。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了睡衣,把头发吹到半干,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是一部推理小说,她买了很久一直没看,封面已经落了灰。她翻到第三十章的时候,手机震了。
顾深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不是消息,是电话。
沈清漪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喂。”
“睡了?”顾深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安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车声,应该是在室内。
“没有。”沈清漪把书合上,放到一边,“在看小说。”
“什么小说?”
“推理的。”
“哦。”顾深好像没有真的在意她看什么小说,那只是一个过渡性的问题,用来打破沉默的开场白。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终于说到了正题,“陈建明的事,处理完了。”
沈清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她的语气没有变化,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怎么处理的?”
“今天下午,经侦的人去了公司。”顾深说,“陈建明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我这边提供的证据全部移交了,经侦那边初步核实之后决定立案。他名下的几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包括他老婆和连襟的几个账户。”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
“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她问。
“知道。”顾深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不像是得意,也不像是释然,更像是一种完成某件事之后特有的空落感,“他上车之前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就是看了我一眼。”
“你当时在场?”
“在。”顾深说,“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带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清漪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顾深等了这一刻,等了多久?从他发现陈建明的问题开始算,八个月。但如果从他意识到陈建明是当年那件事的推手之一开始算,可能要更久——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还没准备好知道。等你准备好了,你把所有的事情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确认,然后你发现,你一直以来的猜测都是真的。那种感觉不是痛快,不是解气,是一种漫长的、钝痛般的确认——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你一直以来的不舒服、不对劲、隐隐约约的怀疑,全都是真的。
“顾深。”沈清漪叫了一声。
“嗯。”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深大概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没有预料到她会用这种语气问。不是律师对当事人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关心,也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问候,是那种——你知道对面的人可能不好,所以你想知道到底有多不好的那种问法。
“还好。”顾深说,“就是有点累。”
“事情结束了就早点休息。”
“还没完全结束。”顾深说,“陈建明的事只是告一段落,接下来还有很多收尾工作。公司内部要整顿,华东项目要重新启动,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另外还有一些事情,可能会牵扯到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
“他这些年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顾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秘密,“他有一个网络。供应商、中介、公司内部的配合人员,这些人有些是被他收买的,有些是被他威胁的,还有些是纯粹跟着他赚钱的。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我已经掌握了,还有一部分,要等经侦那边的审讯结果出来才知道。”
沈清漪没有追问。她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拔出萝卜带出泥,陈建明这颗萝卜拔出来了,下面的泥还要慢慢清理。
“你先休息吧。”她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说。”
“我知道。”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很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什么东西在听。
“沈清漪。”顾深最后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他说,“不是客气的那个意思。”
沈清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听出了顾深那句话里的一些东西。他在说:谢谢你愿意接这个电话。谢谢你问了那句“你还好吗”。谢谢你没有在我最难堪的时候转身走掉。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沈清漪听到了。
“挂了。”她说。
“嗯。”
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沈清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本推理小说,翻到第三十章,但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去。那些文字在她眼前排列着,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东西。
她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不远处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庆祝。烟花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心跳。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顾深说“我亲眼看着他被带走”时的语气。她想起他说“有点累”时的那个停顿。她还想起三年前,顾深在婚礼上没有出现的那一天,她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厅里,穿着那件她挑了整整两个月才定下来的婚纱,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脸上挂着一个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怎么维持住的微笑。
那天之后的好几天里,她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等顾深打电话来,发消息来,或者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她等了三天,五天,一个星期。到最后,她终于明白,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他在乎。在乎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不那么难堪。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他把所有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解释都咽了下去,然后带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三年。
三年后他们重新坐在一起,他给她看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清漪在黑暗中睁开眼。
烟花已经停了。窗外恢复了一种深沉的、厚重的安静,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想起自己今天一直没有回复顾深的那条消息。不是故意不回的,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但现在,在凌晨某个她不想去看具体几点的时刻,她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打开和顾深的对话框,看到那条“今晚有结果”,看到自己至今没有回复的空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和那天顾深回复她的一模一样。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翻了半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到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跟她说有人找,在会客室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谁?”
“他说他姓陈,是您之前一个案子的……相关方。”前台小姑娘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用“当事人”这个词。
沈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姓陈。她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名字,但她没有在表情上露出任何东西。她把包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会客室。
推开门,她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是陈建明。
但沈清漪在认出这个人的脸的一瞬间,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这个人她见过。在顾深公司的一次活动上,三年前,或者更久。他是陈建明的连襟,也姓陈,叫陈建国。沈清漪记得他的脸,因为那天他一直在跟人敬酒,脸喝得通红,说话的声音很大,整场活动就属他最热闹。
此刻坐在会客室里的陈建国,和那天判若两人。他的脸有些发灰,眼袋很深,嘴唇干燥起皮,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看到沈清漪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切,差点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碰翻。
“沈律师。”他说,声音有些紧。
“陈先生。”沈清漪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找我有什么事?”
陈建国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沈律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跟您谈谈陈建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