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走到镇口那盏路灯底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暗红色的围巾,手里攥着一把枯草,正一根一根地往地上摆。他走近了认出来,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周婶。
周婶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目光从他沾满草屑的裤腿移到他还泛红的手指上,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你手破了。
沈清漪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果然划了一道细口子,应该是拔草的时候被瓷片割的,血已经凝了,干成一条深褐色的线。他拿拇指蹭了一下,不疼。没事。
周婶没接话,从围巾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你养母让我给你的。她说你早晚会去那地方,等你回来再看。说完她把剩下的枯草拢了拢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裹紧围巾往镇子里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很快就远了。
沈清漪站在路灯下,把那页纸打开。纸是普通的横格作业纸,边角卷着,上面的字写得用力,有些笔画戳破了纸背。他认得这字迹,是养母的手笔,粗重、略带颤抖,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个字画完整。
信很短。开头写:清漪,你去那儿看了。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那边土包底下埋的是你娘,旁边那个小的埋的是你爹。你爹走在你娘前面,差了一年。你娘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别告诉你她埋在哪,说等你长大了自己想找就找得到。那棵槐树是你爹种的,种下去那一年你刚满月。
沈清漪把信举在灯下面一字一字地读完。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那些戳破纸背的笔画上,把每一个字都投出细细的阴影。他把信折好,和周婶给的枯草没什么关系地收进口袋里,和那块瓷片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路灯旁边的住户推门出来倒水,看见他还杵在那儿,喊了一声:清漪?站那儿做啥,进来坐坐?他才动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养母住在镇东头老粮站后面的小院里。他敲了门,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一条缝,养母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是他,把门拉开了。她没说话,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炉面上蹲着一把黑黢黢的水壶,壶嘴冒着白汽。养母坐回炉边的矮凳上,拿火钳夹了一块蜂窝煤添进去,低着头用钳子拨着煤眼。沈清漪把外套脱了挂门后挂钩上,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炉子,中间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沈清漪先开口:娘,那个地方你去过没有?
养母没抬头,火钳还在拨弄,煤块被捅碎了一角,细碎的灰烬落进炉膛里。她说:去过。前些年腿脚好的时候每年去一回,后来走不动了,才托老周帮忙。老周就是今天给他镰刀那个老头。
沈清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瓷片,搁在炉沿上。瓷片被炉火烘着,边缘的白瓷映出暖黄色的光。他问:这原来是个碑吗?
养母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瓷片,又垂下去。是。你娘下葬的时候我找人刻的,青石板的,刻了沈氏清漪之墓。后来你十三岁那年,清明前一天我去,发现碑被人砸了,碎成好几块散在草里。我把碎的捡回来拼了拼,拼不起来了,就把最大的几块又埋回土里,剩这一小块攥在手里带了回来。
谁砸的?
不知道。养母把火钳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炉火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条地显出来。你娘生前得罪过人,也有人说她不该埋在那块地上。但那块地是你爹买的,他死之前把地契交给了我,上面写的是你娘的名字。
沈清漪把瓷片从炉沿上拿起来,指腹蹭着那个字的上半部分。他想起镇上那些大人看他时的眼神,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带着一丝怜悯和回避的目光。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是个孤儿,现在才明白,那目光多半是给他母亲的。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煤烧得噼啪响了一声。她说:你爹个子高,不爱说话,但心很细。他种那棵槐树的时候,挖坑挖了三遍,怕土不够肥根长不好。你满月那天他抱着你在院子里走了一下午,把你哄睡了才放回床上。
沈清漪低下头。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抱他走一下午。他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照片上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和婴孩。他问:有他的照片吗?
养母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从最底层翻出一只铁皮盒子。盖子锈住了,她拿钥匙撬了一下才打开,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但人影还算清楚。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槐树苗旁边,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他的眼睛朝镜头偏着,像是拍照的时候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沈清漪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眉眼和他有五六分像,下巴的弧度几乎一样。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他把照片放进自己口袋里,和信、瓷片放在一起。口袋鼓了一小块,他用手按了按。养母把铁皮盒子盖好推回柜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坐回炉边。水壶里的水彻底开了,呜呜地响起来,她提起来给沈清漪倒了一杯热水,杯子递过去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温温的。
沈清漪双手捧着杯子,热水隔着杯壁暖他冻僵的手指。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没吐出来。他咽下去,喉咙里一路热到胃里。
他说:娘,明年清明我跟你一起去。
养母端着自己那杯水,炉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她没看他,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窗外的风大起来,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炉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