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手指停在因婚迁入四个字上，又往前翻了一页。按户籍登记的惯例，婚迁迁入需要同步登记配偶信息，通常在同一页或者紧邻的附页上注明户主及家庭成员情况。她翻到十月迁入登记那一栏的背面，果然贴着一张夹页，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户主：陈建国，男，一九五九年生，南坪街七十六号自有房产，原住户，九〇年迁入本址。配偶：方静，因婚迁入。无其他同住人员。
沈清漪把夹页看了两遍。陈建国，五九年生，比方静大五岁。南坪街七十六号的自有房产——在那个年代，能在老城区有一处自有住房的人，要么是祖产，要么是单位分房后买的产权。她合上登记簿，从旁边的户籍底册柜里抽出九五年南坪街道的常住人口登记底册，翻到七十六号那一页。
陈建国的原始登记信息更详细一些：籍贯本市，文化程度高中，职业栏填的是市运输公司司机，调入本市时间为九〇年三月，原籍在邻省的临河县。配偶栏里原来填的是，九五年十月后添了两个字，笔迹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原登记浅一些。
运输公司司机。沈清漪默念着这个职业，又看了一眼登记时间。陈建国九〇年三月迁入，方静九五年十月迁入，两个人中间隔了五年多。如果真是因婚迁入，那婚姻关系什么时候建立的？登记簿上只写了因婚迁入，没有登记结婚日期。沈清漪又去查了九五年度的婚姻登记档案，果然找到一张结婚证存根，编号是九五四三六，登记的男方是陈建国，女方是方静，登记日期——九五年九月二十日。
九五年九月二十日登记结婚，十月迁入户口。这个流程完全合规，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沈清漪脑子里还装着一份几年前走访时记下的笔录。当时南坪街的老住户张秀兰说过一句话：方静那个女人啊，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也没什么亲戚走动，整天闷在家里。她男人陈建国跑长途的，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后来她走了，陈建国也搬走了，那房子空了得有七八年。
方静后来走了。去了哪？张秀兰没说，或者她也不知道。但沈清漪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条信息：方静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亡时间是九九年十二月，地点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死因是急性药物中毒。那具在城南防空洞里被发现的女性骸骨，初步鉴定死亡时间是九八年到两千年之间，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五岁。如果方静的死亡证明是真的，那防空洞里的骸骨就不是她。可如果死亡证明是假的呢？
沈清漪拿出手机拍了登记簿和底册上的关键页，又在笔记本上抄下了陈建国的身份证号。她走到一楼值班室，用分局的内部系统查了一下陈建国的人口信息。系统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愣了一下——陈建国，男，一九五九年生，状态栏显示，死亡登记时间是二〇〇六年，死亡原因是，经办人签章栏是空白的。
一个九五年结婚、九九年妻子、〇六年自己也的男人。两个人相继，中间隔了七年，但死亡登记里经办人签字全部缺失。沈清漪把这条线索存下来，又追查了南坪街七十六号的房产状态。系统显示，该房产于二〇〇七年过户转让，原户主陈建国后的遗产处理程序走完了，新户主是一个叫王建军的人，二〇一七年又转了一次手，现在挂在一个投资公司名下。
二〇〇六年陈建国了，二〇〇七年房子就过户了。沈清漪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什么，又翻回户籍登记簿。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方静迁入那页的所有记录，终于在页脚处看到一行几乎被人忽略的小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记上去的备注——
见九七年十月，迁出记录。
沈清漪立刻去找九七年的登记簿。南坪街道九七年度的迁出登记，十月那一栏里确实有一条记录：方静，女，一九六四年生，迁出至……她凑近了看，迁往地址一栏被涂改过，但透过涂改液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几个字——丰台区。涂改液上面重新写的是。
丰台区。这是北城的另一个区，离南坪隔着三座桥。方静九七年迁出了南坪街，搬到了丰台。那她在九九年十二月又为什么是死在市人民医院的？迁出后她回南坪街探过亲，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沈清漪翻出手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周队，帮我查一个人，陈建国，九五年住在南坪街七十六号，运输公司司机。我想知道他九〇年迁入本市之前，在临河县是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周平的声音，带着纸页翻动的响动。临河县？那边现在撤县设区了，归北城管辖。我帮你联系一下北城分局的人，可能要半天时间。
不急。另外再帮我查一件事——丰台区九七年到九九年之间的死亡登记，看看有没有方静这个名字。
挂了电话，沈清漪把借阅的资料一本本放回原处。她在黑暗的档案柜之间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被涂改过的迁往地址。九七年方静迁去了丰台，九九年十二月的死亡证明说她死在市人民医院。可如果她九七年就走了，为什么死亡证明上的地址还写的是南坪街七十六号？除非当时开死亡证明的人根本不知道方静已经搬走了。又或者——开证明的人知道，只是故意这么写的。
防空洞里那具骸骨的鉴定结果还有一个数据，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没往外说过。骸骨的耻骨联合面形态显示，死亡时的年龄区间上限是四十五岁，下限是三十五岁。而方静如果九九年还活着，正好三十五岁。
沈清漪走出档案室，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又摁亮，脑子里就剩下一个问题：九七年十月以后，方静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