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分局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当天傍晚，周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查到了，陈建国在临河县的底细有点意思。
沈清漪正在分局食堂打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怎么个有意思法？
陈建国是临河县本地人，九〇年迁出之前，在县运输公司开了七年车。但他迁出的时间节点刚好卡在一个事儿后面——
什么事？
八九年年底，临河县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运输公司的货车在省道上翻下了沟，司机当场死亡。事故调查结论是司机操作不当，但当年有家属闹过，说那批货有问题，车队在赶夜路强行超车才翻的。闹了一阵没闹出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沈清漪把筷子放下了。货车上的货是什么？
报告里没写。但当年跟陈建国同车队的老职工后来接受过一次采访，说的是——周平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批货是从城东一个工地拉出来的建筑材料，钢筋水泥什么的。翻车的地方离临河县界不到五公里，按路程算，那车货应该是从我们这边运过去的。
城东工地。沈清漪脑子里嗡了一下。临河县那个运输公司，跟市二建有没有业务往来？
九〇年前后临河县的建筑用料大部分从市里拉，所以跟市二建、市三建都有合作。陈建国当时跑的就是市里到临河的长途线。
沈清漪抿了抿嘴。九〇年三月陈建国迁入本市落户南坪街，九五年九月跟方静结婚，方静十月迁入。那场八九年年底的事故，距离陈建国迁出临河县只隔了三个月。一个跑了七年长途的司机，突然离开原籍到另一座城市定居，换了一份工作，换了全部生活轨迹——如果仅仅是因为那场事故的余波，说得通吗？
那个翻车事故的司机叫什么名字？她问。
报告上写的叫刘建军。跟陈建国一个车队，两人据说是搭班跑过线的搭档。
刘建军的家属后来怎么样了？
事故处理完之后，刘建军的妻子领了抚恤金，带着孩子改嫁了，没再留在临河。但有个细节——刘建军的抚恤金发放记录上写的金额，比当时运输公司的标准高出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资金来源写的是爱心捐款，没具体署名。
一份凭空多出来的抚恤金，高出标准将近一倍。爱心捐款——沈清漪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有人出了一笔钱把这件事摁下去了。那个出钱的人是谁？是为了堵住刘建军家属的嘴，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挂了电话，饭已经凉了，拨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九〇年三月，陈建国迁入本市，时间点在临河翻车事故三个月后；九五年与方静结婚，方静迁入南坪街；九七年方静迁往丰台，登记住址被涂改；九九年方静死亡证明开出，地址仍写南坪街七十六号。
这条时间线里少了一个关键节点：陈建国和方静是怎么认识的。陈建国是临河县人，九〇年才到本市；方静本市的城关镇人，九五年之前也在本市生活。两个人如果先前没有交集，怎么突然就结了婚？但如果他们在此之前就认识——比如通过城东工地的某个项目，或者通过运输线路上的什么人——那这条时间线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沈清漪拿起手机给张秀兰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得倒快，声音中气十足。沈警官啊，你又想问方静的事？
张阿姨，您还记得方静搬来南坪街之前是做什么的吗？她有没有跟您提过她的工作或者以前认识的人？
张秀兰想了半天。她没怎么跟我聊过以前的事。就有一次，天热，我俩在楼底下坐着乘凉，她看着对面马路上一辆大货车开过去，随口说了句我男人以前也开这种车。我当时还纳闷，她男人陈建国不就是开车的嘛，怎么叫以前也？后来想想她可能是嘴瓢了，没多问。
开这种车。沈清漪心头一紧。张阿姨，她说的，是指跟陈建国结婚之前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句话说过就过了，我再问她就岔开话题了。
挂了电话，沈清漪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方静随口说过一句我男人以前也开这种车，而陈建国确实一直在开车。这句话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张秀兰的理解——她以为方静说的是陈建国，但方静说的以前也开这种车前面没有提到陈建国。那句话如果换个角度理解，方静可能有过另一个丈夫，或者至少另一个男人，也是开货车的。
刘建军。那个在临河县翻车死了的司机。
沈清漪重新翻出陈建国的户籍资料，盯着配偶栏看了很久。陈建国九〇年迁入时配偶栏填的是，九五年加了方静。假如方静在跟陈建国结婚之前有过一段婚姻——或者有过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是刘建军，那么方静和陈建国的关系就变成了一条链条上相扣的环：方静是刘建军生前的关系人，陈建国是刘建军生前的搭档。两个人走到一起，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防空洞里那具骸骨的DNA鉴定结果，下周应该能出来。如果那是方静，她一定是在九七年十月之后死的——因为九七年十月的迁出记录还在，要么是有人替她办了手续，要么是她本人走的。但不管哪一种，九九年十二月的死亡证明都说不通。一个人不可能九七年迁往丰台、九九年又在市人民医院死亡登记时用了旧的地址。
除非迁出记录和死亡证明里，至少有一份是假的。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分局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光晕里能看见飞蛾在打转。她盯着那几只飞蛾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划过另一个念头——方静的死亡证明上，经办人签章栏是空的。但办死亡证明必须有经办人，要么是医院开，要么是街道办。那份证明上的章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那经办人应该是急诊科的医生或者护士。她记下了死亡证明的编号，准备明天一早去市人民医院查当年的值班记录。
方静的死，必须有一个活着的人出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