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条件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塑料椅,窗帘洗得发白,垂着几根脱线的流苏。她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把那个地址又看了一遍。
白马山小学。省、县、乡、村。她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县在隔壁省,从她所在的位置过去需要先坐火车到市里,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到了县城之后怎么去那个乡、到了乡里又怎么去那个村,地图上没有详细的路线。标注的行政区域名字很陌生,光是念出来就带着一股遥远的气息。
她放下手机,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课程表,在灯下展开。柳如茵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工整、干净,右下角那行小字写的窗外的枇杷树开花了,让沈清漪想象出一个春天的下午,年轻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写课程表,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白花。
她轻轻把纸折好收起来,关了灯躺下。窗外传来虫鸣和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响,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隔着一层薄墙模糊地传过来。沈清漪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走的路线,然后把那些路线推开,渐渐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在街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一袋包子,边走边吃。清晨的镇上人不多,包子摊的蒸汽裹着面香和肉香飘散在空气里,一只黄狗蹲在摊子旁边等着掉下来的碎屑。她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油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站在路边等去县城的中巴车。
车来了,是那种半旧的面包车改的,车窗上贴着县城—镇上的红字,歪歪扭扭的。司机是个光头男人,嘴里叼着烟,看了她一眼说上车吧。她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车上除了她只有两三个乘客,一个挎着菜篮的婶子,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
中巴车在乡道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沿途都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身时不时猛地一沉,窗外的景致也跟着剧烈晃动。沈清漪看着窗外,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地往后退去,偶尔经过一条河,河面上漂着几只白色的水鸟。那个抱小孩的女人在某个村子下了车,挎菜篮的婶子也在半路下了,最后车上只剩沈清漪和那个打瞌睡的老大爷。
到了县城汽车站,沈清漪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活动了一下腰,去售票窗口问了去那个乡的班车。窗口里的女人翻了一下本子说:去那边的车一天只有一班,下午两点发车,你等着吧。
沈清漪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刚过。她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口水。候车室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广播时不时用方言报着发车信息,她听不太懂,只能根据时间和车次号来判断。
等了将近四个小时,两点整,一辆更破的中巴车缓缓开进了站台。车身是白色的,但已经脏得发灰,车头上方顶着一个塑料牌子,写着乡镇的名字。沈清漪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脚边搁着一只大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之后先是在县城里绕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建筑从楼房渐渐变成平房,又从平房渐渐变成农田和山坡,房屋也越来越稀疏。路旁的树从梧桐和杨树慢慢变成了松树和栎树,空气里多了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沈清漪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山渐渐多起来。一开始是矮矮的丘陵,后面越来越高了,公路在山间蜿蜒,每过一个弯,视野就被一片新的山岭填满。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迷彩服男人在某个路边的小站下了车,拎着他的大编织袋消失在一条岔路上。车上只剩沈清漪和司机了。
姑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去哪儿?后面可没几站了。
白马山村。
白马山?司机想了想,那村子在山上呢,这车到不了村口,只能到乡里。到了乡里你还得想办法进山。
沈清漪点点头。到乡里就行。
车子在天黑前到了乡里。说是乡里,其实也就是一条街,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路边有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一盏路灯,已经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冲她努了努嘴。到了。你今晚得住这儿了,明天再想办法进山吧。
沈清漪拎着帆布袋下了车。车在她身后掉了个头,扬着尘土开走了,尾灯很快就被山路拐弯处吞没了。她一个人站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孤零零的一团。
乡里比镇上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路边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溪水声。空气比镇子上冷了不少,山里的夜来得快,天已经黑透了,星光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比城里亮得多,亮得像伸手能碰到。
沈清漪裹紧外套,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小卖部招牌的屋子门口停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敲了敲。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您好,我想问一下,这儿有没有住的地方?
门开了,一个裹着旧毛线背心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打量了她两眼。外地来的?
老太太把门拉开了些。进来吧。后头有间空屋,我闺女以前住的,现在不住了,床铺还在。你要住就住一晚,给二十块钱就行。
沈清漪说了声谢谢,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屋子不大,前头是杂货铺的店面,摆着几排货架,上面零散放着些日用品和零食。穿过店面后面有一间小卧室,收拾得还算干净,床上铺着格子床单,枕头套洗得发白。
老太太给她找了一床薄被。山里头晚上冷,再给你条毯子。她抱着毯子进来的时候看了沈清漪一眼,你一个人上山干啥?
找一个老师。
老太太没再问,把毯子放在床尾,转身走了。门带上之前她停了一下,说了句:山上路不好走,明早让老赵家那个拉货的摩托车捎你一程。
门关上了。沈清漪在床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枕边。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屋子里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她听着远处溪水的声音,忽然觉得走了这么久的路,终于离那个地方很近了。
明天就能上山了。白马山小学。柳如茵。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山里的夜比镇上更安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一下一下的,在枕边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