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客厅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父亲低头看报的样子很专注，从她站的角度能看见报纸背面透过来的一排排铅字，黑色的小方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间或有一张图片的深色色块透过来，像暗夜里沉下去的岛屿。他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食指和中指从报纸底边夹住纸页，轻轻往上一抬，哗啦一声，报纸翻过一面，空气里泛起淡淡的油墨气味。
她转身往卧室走了，把睡衣换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穿上昨晚带回来的那件薄外套。出门的时候路过客厅，父亲已经从沙发上抬起了头，报纸折了两折搁在膝盖上。去哪儿？他问，语气和昨天她进门时一样平淡，像只是顺口一问。
菜市场，沈清漪说，去你说那家干货铺看看。
父亲把报纸从膝盖上拿下来，合好，放在茶几上，然后站了起来。我去给你带路，那个铺子位置偏，第一次去不好找。
沈清漪没有推辞。她知道父亲不是真的担心她找不到路——菜市场东头统共就那么几间铺面，顺着走一圈总能看见——他只是想跟着。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父亲也走进来换鞋，弯腰的时候衣摆蹭到鞋柜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她没回头，先一步推开门走出了楼道。
早晨的巷子比夜晚亮堂了许多，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斜斜地切下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梯形光块。光块里浮着细小的尘粒，被风搅着上下翻动，像一锅极淡的金色汤里游着看不见的鱼。父亲锁好门跟上来，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比她慢了一些。沈清漪放慢了步子等他和自己并排，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昨晚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地面，那只三花猫不在，但矮墙上放着一只干干净净的小瓷碟，碟子底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像是刚被谁洗过放在那里晾干的。
那只猫早上来过了。父亲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说。
你喂的？
它认得我。父亲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被早晨的风吹得有点散，你妈以前喂它，她走了之后我就接着喂了，跟它说好了的。
沈清漪没接话。她继续往前走，拐出巷子到了外面的大路上。早晨的菜市场在两条街外，走路七八分钟。路上遇到不少提着菜篮子往回走的人，多半是上了年纪的，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青翠的菜叶、白色的豆腐盒、或者用草绳捆着的几根排骨。和迎面的人错身的时候，父亲会侧一下肩膀让出空间，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这条路他每天走两趟，闭着眼都能避开每一个迎面而来的肩膀。
干货铺果然藏在菜市场最东头的一个转角里，门面窄，招牌已经褪了色，白底红字的林记干货林字还看得清颜色，后面三个字都褪成了粉白。铺子门口支着一块塑料布做的遮阳棚，棚子底下摆着几口大肚玻璃罐，罐子里装着红枣、桂圆、莲子、百合，颜色深浅不一，在早晨的光里像几枚巨大的琥珀。铺子里面光线暗一些，能看见墙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圆脸，短发，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拿着一把小秤在称什么东西。
父亲走到柜台前面，喊了一声林老板娘。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到父亲脸上，然后滑到他身后的沈清漪身上，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像一把打开的折扇。老沈来了。她把手里的小秤放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只塑料袋，上回你说要多买一包银耳，我昨天刚进的新货，你看看。她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透明包装袋，里面是浅黄色的银耳，朵形完整，泡发后应该能开成很大一朵。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父亲伸手拿起来看了看，也没有很仔细地看，只是捏了捏包装袋里的银耳干，感受了一下脆度，然后点了点头，把袋子放回去。秤一斤。他说。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清漪一眼，你还要什么自己挑。
沈清漪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一排玻璃罐。红枣、莲子、百合、桂圆，还有枸杞，还有几样她不认得的小粒干货，深褐色的，像是某种晒干了的菌子。她的目光在装桂圆的罐子上停了一下，罐子里的桂圆干表皮皱巴巴的，泛着一种沉郁的深琥珀色，像是被时光好好地收着。她想起昨晚的银耳羹里那两颗红枣，绵软地化在舌尖上的甜味。她又想起早晨粥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粥。
桂圆来半斤。她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利落地从罐子里舀桂圆干上秤，秤杆微微翘起来一点又落平了，她把多余的几粒拨回去，然后倒进另一只塑料袋里，扎好口子递过来。沈清漪接住的时候袋子是温热的，大概是柜台上方那一盏白炽灯一直照着，把桂圆壳烘出了一点暖意。她攥着袋子站到旁边，看着父亲掏出钱包付钱。父亲付钱的动作很慢，从钱包里抽出纸币的时候要先用拇指捻一下确认张数，然后一张一张地递出去。老板娘接过钱找了零，把钱币码整齐了放进抽屉里。
老沈，老板娘把钱盒推回去的时候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上回你拿走的那个红枣，吃完了吧？要不要再带点？
上回那一包是给她的。父亲侧了一下头，示意旁边的沈清漪，她说嗓子干。
老板娘这才把目光转向沈清漪，仔细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你就是清漪吧？你爸每回来都念叨你。上回买红枣的时候说我女儿嗓子干，上上回来买莲子的时候说我女儿最近睡不好，每回来都有个由头。她把围裙前面的口袋拍了两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袋子，里面是暗红色的枣，个头匀称，皮上带着一层细细的白霜。这包送你。新到的金丝枣，泡水煮粥都行。你爸那包钱已经付过了，这包是见面礼。
沈清漪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低头把钱包往口袋里放，没有看她，也没有出声拦。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包枣。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摸到枣子饱满硬实的轮廓，表皮上一层薄薄的霜在指腹下微微发涩。
谢谢林阿姨。她说。
老板娘摆摆手，又重新坐回柜台后面那把藤椅上，拿起了刚才放下的小秤。下回跟你爸一起来，我教你怎么挑银耳。好的银耳泡出来是整朵的，差的泡出来全是碎渣，一样的水一样的时间，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她把秤举到眼前看了看刻度，又放下去，食材这个东西，你不糊弄它，它就不糊弄你。
父亲已经转身往铺子外面走了。沈清漪拎着两包东西跟出去，走出遮阳棚的时候阳光兜头照下来，把她手里的塑料袋照得透亮。桂圆干在袋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红枣那包沉沉的暗红，像两小包被封存起来的秋天。父亲站在铺子外面几步远的地方等她，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肩背，把他花白的头发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银。
两个人并排沿着菜市场的通道往外走。早市的喧闹已经到了尾声，摊位上的菜贩正在把剩下的菜收拢起来，用湿毛巾盖住，准备明天再卖。有人推着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最后一阵热闹的气息——生鲜摊位上残留的鱼腥气、豆腐摊上豆制品的甜香、面食铺子蒸笼掀开时白汽裹着麦香炸开来——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慢慢变淡，最后融进菜市场顶棚透下来的光里。
沈清漪拎着那两包干货走在父亲身边。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步子慢了一瞬。她说，明天我回来做饭，你再买条鱼。
父亲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走着，没有回头，但步子也慢了一下。鲈鱼还是鳜鱼？
鲈鱼吧。
他说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轻快。菜市场的出口在眼前了，外面的阳光比棚子底下亮了好几度，照得沈清漪眯了眯眼。她提着桂圆和枣走出去，走进上午的大太阳里，身后父亲慢慢地跟着，脚步声落在她脚后不远的地方，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