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梅溪镇的紫藤开了。
沈清漪比预期早到了三天。办事处那边还没有回音,她在日历上划了个圈又等了一周,心里那股劲儿越绷越紧,终于在某个失眠的凌晨三点半订了高铁票。出发时天还没亮透,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月台上,风从铁轨尽头吹过来,冷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想起母亲每年四月出门时也是这样的清晨。
到了松江站转公交,摇摇晃晃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新城区的高楼慢慢过渡成低矮的老房子,街道变窄了,梧桐树开始密起来。司机在一条河边喊了一声梅溪到了,沈清漪拎着箱子跳下车,脚落地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植物蒸腾出来的气味,混着河泥的腥和花香的甜。
她掏出手机打开卫星地图,找到那处百年紫藤老宅的位置,沿着河边往东走。河道不宽,水是碧绿的,两岸的石阶上有人蹲着洗菜,有人撑着小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波纹。沈清漪的脚步放慢了,她从桥面上走过的时候下意识停下来,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桥洞底下积着浅浅的阴影,几根野藤从石缝里垂下来,在水面上晃着细碎的影子。
就是这里了。她的直觉很笃定。六十多年前那个冬天,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被人放在这座桥洞底下,裹着碎花棉袄,攥着一根紫藤枝条,等了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沈清漪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按了两声喇叭才回过神。她让开道继续往前走,拐过两个弯,那条老巷子的尽头,一座青瓦白墙的院子露出了门头。门口的石头台阶被磨得发亮,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上钉着铜环,铜环下面挂了一块崭新的牌子——梅溪镇历史文化保护建筑·沈宅。
沈字让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前,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紫藤。那架老藤比她想象的还要巨大,主干的粗度几乎合抱不住,褐色的藤皮皴裂如古松,虬结的枝条攀满了整面正墙和西厢房的屋顶,此刻正值盛花期,千万串紫色的花穗从高处垂落下来,密得像一幅悬空的织锦,把院子几乎遮去了大半边天。阳光从花穗的间隙里漏下来,满地都是碎紫和碎金交织的光斑。
院中空无一人。沈清漪推开门,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她迈过门槛走进去,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紫藤的香气浓郁得近乎稠密,兜头盖脸地扑过来,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腻的、清苦的、带着春天深处潮湿气息的花香灌满了胸腔,忽然之间她觉得鼻尖酸了。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正厅的门是锁着的,门上糊着旧窗纸,看不见里面。西厢房的门开着一道缝,她探头望了望,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架靠墙立着的旧钢琴。钢琴的漆面斑驳不堪,琴盖上落了一层灰,但琴凳还在原地摆着,正对着窗——窗外就是那架紫藤,从窗口望出去,满目都是垂落的紫色花穗,像一面流动的帘幕。
沈清漪站在西厢房门口,盯着那架钢琴看了很久。穿旗袍的女人,坐在钢琴旁边。母亲模糊记忆里那个影子,原来就坐在这里。这架琴曾经被弹响过,音符从窗口飘出去,融进紫藤花里,飘过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直到某一天琴声忽然停下来了,穿旗袍的女人不见了,三岁的孩子在桥洞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一根从这架上折下来的枝条。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青石板晒了一上午太阳,暖洋洋的,她就这么坐着,背靠着门框,看满院子紫藤在风里轻轻摇晃。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办事处那位姑娘的声音:沈女士吗?我们查了档案,梅溪镇解放前后的户籍记录不全,但有一家沈姓住户的线索,户主叫沈云亭,解放前是镇上小学的音乐老师。您说的人名,我们没找到匹配记录,但沈云亭的户籍资料里附注了一行手写字,您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沈清漪攥着手机站起来,目光落在西厢房那架钢琴上。方便,我现在就过来。她挂断电话走出去,在院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紫藤。午后的风吹过,花穗纷纷扬扬地落了几串,轻飘飘地旋到青石板上,像在给什么人让出一条路。
沈云亭。沈。她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想起母亲嫁给父亲之后改姓沈,那一年她二十六岁。也许她一辈子都在朝这个姓氏走,朝着一个再也坐不回去的琴凳,朝着一个开满了花却空了六十年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