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把酱瓶拿出来，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瓶口，用指腹把那圈干渍蹭掉了。褐色的渣滓顺着水流滑进水池，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多冲了两遍才把瓶子搁回冰箱门上的槽里。
冰箱里比她印象中满。好几样东西都用保鲜膜裹着，碗摞碗，盘子叠盘子，最上面一层塞了四五个小碗，装的全是各种剩菜——半碗红烧肉，油已经凝成白花花的一层；一碟炒青菜，叶子蔫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有一小份炖蛋，表面皱巴巴的，像一块缩了水的黄绸子。沈清漪拉开保鲜膜闻了闻，又把它原样盖回去了。
保鲜层最里面放着一袋西红柿，已经软了，摸上去皮都皱起来，有一两个底部甚至渗出了淡粉色的汁水。她想扔掉，手都攥住了袋子口，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冰箱门边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她爸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粗而用力，像怕谁看不清楚似的：西红柿周三买的，记得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了些，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周四了，还不吃。
沈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便签纸揭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她拿出两个西红柿，又翻了翻冷冻层，找到一包冻着的虾仁，掂了掂分量，觉得够做一碗面。
灶台上的锅还留着中午炒菜的油印子，她没急着洗，先烧了半锅水，把西红柿烫了去皮，切块，下锅炒出红油。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缩了一下，又把手伸回去，铲子在锅里划拉着，西红柿慢慢化成一锅浓稠的红色汤汁。虾仁解冻后她简单腌了一下，撒了点白胡椒粉，下锅时那股腥气被热油一激，腾地窜起来，又在番茄的酸甜里迅速被盖过去。
客厅里传来一声咳嗽，她停了停手里的动作，侧耳听。她爸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又安静了，鼾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平缓了些。
沈清漪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拨散，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热气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厨房的灯是她几年前换的暖黄色灯泡，光线打在白色的灶台上，把所有东西的棱角都磨得柔和了一些。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厨房灯还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她妈在灶前炒菜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硬，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动一动的，像个晃来晃去的手影戏。
面条好了。她盛了一碗，搁在料理台上晾着，又往碗里撒了一小把葱花，绿的浮在红的汤面上，看着挺有食欲。她端着碗走到客厅门口，看了她爸一眼。他还睡着，呼吸平稳，靠枕滑下来一点，歪在肩窝里，整个人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比实际年纪要小几岁，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边角磨出了毛，但还妥帖地裹在身上。
沈清漪没有叫醒他。她把面碗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用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慢慢地吃。面汤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又继续吃第二口。电视关了之后客厅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沿偶尔碰到的轻响，和她爸均匀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清漪，我是你妈。换号了。你爸还好吗？
沈清漪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继续吃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碗里的虾仁是嫩的，西红柿的酸味刚刚好，面也煮得不软不硬。她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沉着两粒葱花，她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她爸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那种沙哑：……清漪？你在做饭？
她关掉水，擦了擦手，走出去。
面在茶几上，可能有点凉了，她说，我去给你热热。
她爸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翘起来一撮在头顶，像个被风翻乱的鸟窝。他看了看茶几上的空碗，又看了看她：你吃过了？
那你再给我煮一碗吧，他说，热乎的。
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她爸朝她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每次想让她多陪一会儿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笨拙的、不算聪明的心机，像一只大狗把爪子搭在你膝盖上，什么也不说，就等着。
她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短信我收到了。
她没回头。身后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爸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嗯。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算了。面给我多放点葱花。
沈清漪把水龙头重新拧开，热水冲在锅底上，发出哗啦一声响。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自己也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