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枪炮声还在响着,轰轰隆隆地炸了一波又一波。沈清漪侧头看了看她爸,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沉下去,彻底睡熟了。遥控器还攥在手里,拇指搭在音量键上,松松的,随时会滑落的样子。
她轻轻把遥控器抽出来,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爸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她把他歪着的脑袋扶正了一点,垫了个靠枕在脖子后面,他哼了一声,没醒,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嚼什么东西。
沈清漪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
冰箱门拉开的时候,冷藏室的白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妈走之前买的那袋苹果还在,旁边是半盒鸡蛋,一瓶开了封的豆瓣酱,酱瓶口糊着一圈褐色的干渍。她弯下腰,拉开冷冻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白雾涌出来,散开。
第二层。
她伸手拨开几袋冻虾仁和一小包排骨,看见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饺子,用保鲜袋装着,袋子口扎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死结。她妈一向打这种结,又紧又死,解的时候得费点指甲。
沈清漪把保鲜袋拿出来,放在灶台上。饺子冻得硬邦邦的,隔着袋子能看清形状——她妈包饺子从来都捏那种花边褶,一圈一圈的,像小裙摆。她自己的饺子就简单,两手一捏,半月形的,也好认。
她数了一遍。三十四个。
她妈纸条上写的是少了六个。一袋饺子通常是四十个,她妈的习惯她清楚,每次包一百个,分两袋半,最后一袋总是塞得满当当的,三十八九个也照装不误。那么这一袋,原本应该是四十个。
少了六个。
她爸吃了六顿。每次拿出来煮六个,一个人在厨房里,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等它们浮起来,再等两分钟,捞出来,蘸醋,吃了。吃完把碗洗了,锅冲了,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漪把那袋饺子又放回冷冻室,关上冰箱门。灶台上留下了一圈水渍,是袋子在室温里待了几分钟化出来的。她用抹布擦掉了,抹布拧干,挂回水龙头旁边的钩子上。
回到客厅的时候,她爸翻了个身,靠枕从脖子后面滑出来,他摸索着抓了两下没抓到,又歪回去了。沈清漪把靠枕重新塞好,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几个阿姨围着圆桌吃夜宵,桌上摆着一盆麻辣小龙虾,红彤彤的,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摞虾壳。她妈对着镜头比了个V,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喝了酒。
沈清漪打了几个字:妈,你少喝点。发出去。
她妈秒回了一个语音条。沈清漪把音量调到最小,贴着耳朵听。她妈的声音带着笑,有点含混,说:没事儿没事儿,就一瓶啤酒,清漪你吃饭了没?你爸给你做的啥?
沈清漪打字回了:我做的排骨炖豆腐。
哎哟你爸享福了。行了不说了她们叫我了,你早点睡。
对话框安静下去。沈清漪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倒映着客厅天花板那盏吊灯,模模糊糊的一团光晕。
她爸的呼吸忽然急了一拍,像是在梦里被什么追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平缓下来。沈清漪伸出手,把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往里推了推,推到她爸伸手刚好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她又推回来了。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那盆茉莉在风里晃了晃,刚浇过的水把叶片洗得油亮亮的,月光照在上面,反出碎银似的光。
沈清漪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你爸最近又半夜起来抽烟了。我问他不说话,就坐在阳台上看黑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多回来吃饭,他在家一个人就凑合,下两把挂面就完事了。阳台这盆茉莉你替他记着浇水,他老忘。冰箱冷冻室第二层有你包的饺子,他舍不得吃,上回我数了数,少了六个。你劝劝他。
她把最后四个字又读了一遍。
你劝劝他。
她妈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圆珠笔是顺手从笔筒里抽的,纸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写完了叠好,压在花盆底下,压得死死的,怕被风吹跑。压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跟没事人一样去厨房做饭了。
沈清漪把纸叠好,这次没有塞进口袋,而是贴在胸口,用手掌按着。纸的折痕硌着她的掌心,一道一道的,跟叶脉似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她爸还睡着,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那些花白的头发根根分明。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把阳台的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她走回客厅,在她爸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自己蜷进去,下巴搁在膝盖上。电视关了,客厅里静静的。茶几上那碟子凉拌腐竹还没吃完,她爸用过的筷子和酒杯搁在各自的碟子旁边,杯底还剩了一点点白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清漪把那杯底的白酒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冲的,辣的,和厨房里排骨炖豆腐的余香搅在一起,混出一种很家常的暖和味。
她没喝,又放回去了。
沙发上的她爸忽然咂了咂嘴,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沈清漪侧耳去听,没听清,像是几个字,又像只是嘴巴动了一下。她凑近了一点,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后脑勺朝着她,那些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一颤一颤的,跟着呼吸的节律。
沈清漪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手里的纸展开来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折痕越来越软了,纸面被手心的温度焐得温热,像一块薄薄的、贴身的暖宝宝。
外面的月亮从云里全出来了。阳台上的茉莉叶子亮晶晶的,风一吹,晃出一片碎光。冷冻室里那袋饺子还冻得硬邦邦的,三十四个,像三十四个小小的、没说出口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