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街上站了片刻,辨了辨方向,沿着主街往镇西走。怀里的石匣沉甸甸的,贴着胸口那块衣裳已经被体温焐得微热,但匣面的石头还是凉的,那种凉透过布料渗进来,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街西头果然有一家铺子,门板卸了一半,半敞着。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周记刻石四个字,笔划已经被风雨啃得有些模糊。沈清漪走过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凿石声,节奏很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站在门口往里头看。铺面不大,光线也暗,只有后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屋子中央的石案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石案后面,左手握着一根细钢钎,右手举着小锤,正埋头在一块青石上刻着什么。石屑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案面薄薄一层灰白的粉末。
请问,是周师傅吗?沈清漪开口。
凿石声停了。老人抬起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被石粉蒙得灰扑扑的。他眯着眼打量了沈清漪一下,目光在她怀里的石匣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中的家伙,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
姑娘找谁?
周师傅。沈清漪走进去,把石匣小心地放在石案空着的一角,想请您看看这个。
周师傅重新戴上眼镜,凑近了些。他没有立刻上手碰,而是先绕着石匣看了两圈,手指虚虚地悬在匣面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慢慢地移过去,像是在用指尖那些纹路。光线从后窗斜射进来,把石匣上的刻痕照得分明——那些线条粗粗细细地交织在一起,有些像是字,有些又像是图,但都磨损得厉害,边缘模糊,仿佛被许多只手抚摸过许多年。
这东西……周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你从哪儿得的?
祖上传下来的。沈清漪说。这话不算撒谎,算半个真话。
周师傅了一声,终于伸手把石匣轻轻托起来。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但托着石匣的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石匣翻过来,看底部,又看侧面,手指沿着几条较深的刻痕慢慢描画。
这不是寻常物件。他放下石匣,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面的刻纹有两种。
沈清漪的心提了一下。两种?
一种是新刻的,不过也有一两百年了。周师傅指着匣盖边缘几道较清晰的线条,这些,刀法利落,深浅一致,是正经的刻石手艺。但底下还有一层,更老,老得多,被新刻的盖住了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后墙的架子上翻找了一阵,拿回来一面小铜镜和一盏油灯。他把灯点上,举着铜镜将光反射到石匣表面,调整了几个角度,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忽然在斜光里清晰起来。沈清漪屏住呼吸,看见在老刻痕的缝隙之间,确实隐隐约约还有一层更古老的线条,细如发丝,曲曲折折地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地图,又像是一段被反复涂改的文字。
这底下的刻法,我在一本旧谱上见过。周师傅放下铜镜,声音低了些,是柳渡镇还叫柳家渡的时候,那边渡口船工用的记号。
沈清漪一愣。船工?
柳家渡从前是个大渡口,南北往来的人都从这儿过江。船工们不识字,就在石头上刻记号记航路、记水位、记江底暗礁的位置。周师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些细线,你看这几条弯弯绕绕的,应该就是江道。但奇怪的是……
他停下来,重新凑近去看,眉头皱紧了。
奇怪什么?
这上面标的江道,跟现在的江完全对不上。周师傅直起身,把铜镜放回架子上,现在柳渡镇挨着的江是东西向的,但这个图上画的江,是从北往南流的。像是……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江水改道之前的老江道。
沈清漪低头看着石匣上那些细密的线条,在灯光里明明灭灭的。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去,指尖触到那些被新刻纹覆盖的旧痕迹,触感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被压在下面,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声音压在许多层喧哗底下。
能拓下来吗?她问。
周师傅想了想。能拓,但只能拓新刻的那层。底下的太浅了,拓纸压上去也吃不住墨。除非——他顿了顿,把新刻的磨掉一层。
沈清漪的手指顿住了。磨掉新刻的,意味着毁掉祖父留下的那部分痕迹。她看着石匣,光线在匣面上缓慢地移动,两种刻痕在明暗交替中互相浮现又互相隐去,像是在争着被她看见。
你想想吧。周师傅重新坐回石案后面,拿起他的小锤和钢钎,想好了再来。这东西经不起折腾,要磨就得一次磨到位,磨过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凿石声又响起来,叮叮的,敲在石头上也敲在人心上。沈清漪抱着石匣走出铺子,站在街边,阳光已经升高了,把石板路晒得发烫。镇上的烟火气浓起来,对面包子铺的蒸笼掀开了,白汽猛地涌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把街面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暖意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匣。匣盖边缘那道最深的刻痕,是祖父当年一笔一划留下的。她记得小时候问过祖父,这上面刻的是什么,祖父只是笑,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自己看。
现在她长大了,看见了,但底下的东西让她不知该不该往下看。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碰了她的胳膊一下,说了声对不住,匆匆往前去了。沈清漪抬头,看见那人走远的背影,穿一件灰布衫子,腰间别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的口没扎紧,露出半截黄铜色的东西——像是某种老式的船锁。
她愣了一下。柳渡镇的旧码头早就废弃了,哪里还有人用船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