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把那截松枝带上了后山。
后山不高，但林子密，松树和杂木混在一起，从山脚往上走不了多远就被树冠遮了天光。她攥着松枝走，断口的年轮硌着掌心，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松枝是她认路的凭据——年轻人说的那片松林在她蜜源的南边二十里，她今天不打算走那么远，但想先在后山看看有没有同样的树。
走了大约两刻钟，她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上发现了一棵老松。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鳞甲，靠地面的部分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苔。沈清漪把手里那截枯枝凑上去对比，树皮的颜色和纹理几乎一样，裂纹的走向也相似。她蹲下来绕着树根找了一圈，树根裸露的部分盘错在一起，像几根粗壮的手指扣紧了泥土。
在树根和坡面交接的地方，她看见了一块石头。
不大，比巴掌宽一些，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被苔藓盖了一半。她用手把苔藓揭掉，石头表面粗糙不平，但隐约能看见刻痕。她凑近了，指尖顺着刻痕的走势慢慢摸。笔画不深，被风蚀得很浅了，但她还是摸出来了——一个字底下的竖钩，往左挑出去的弧度还在。
年轻人的偏旁没说错。这是一个完整的。
沈清漪蹲在那里看了那块石头很久。她没有把石头挖出来，只是把上面的浮土和枯叶清干净了，让刻痕露得更完整一些。然后她站起来，把手里那截枯枝横放在石头顶上，正正地压在那个字上。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枯枝上，把灰褐色的树皮照出了细碎的金斑。
她下山的时候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老松在坡上站得稳稳的，树冠撑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风吹过来针叶沙沙响。那截枯枝横在树根底下的石头上，远远看去像是树自己落下的一段干臂。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沈清漪掀开靛蓝布看了一眼蜜罐，又在旁边那只粗陶罐里舀了一小勺松花粉，兑了一壶新茶。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靠着柜台慢慢喝，眼睛望着门口那条青石板巷子。日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亮堂堂的金色，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动着。
她想起了那朵干枯的白色野花。从窗台上拿进来放在柜台上，薄薄的花瓣在日光底下几乎要化开了。她把花瓣捻起来对着光看，纹路细得像蛛丝，从中心向边缘散开，每一道都走得不急不忙。
下午的时候杂货铺的老板娘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她看见柜台上那朵干花，咦了一声：这不是山白茶吗？沈清漪问什么是山白茶。老板娘说你不知道？后山再往南走十来里，有一片老林子，林子边上开这种花，白色的，三四月最盛，谢了以后花瓣不烂，就干在枝头上风一吹才落。以前有人把干花收起来泡水喝，说有一股子凉气，比薄荷还透。
沈清漪把花瓣放回柜台上。老板娘又看见了角落里立着的那截枯枝，问这又是哪捡的。沈清漪说别人送的。老板娘端详了一会儿，说你松花粉还在不在，给我来一壶吧。沈清漪兑了一壶茶递给她，老板娘喝了半口，咂了咂嘴：嗯，跟你那天给我尝的不太一样。加了东西？
加了一点点松花粉。沈清漪说。有个老人家给的。
老板娘端着茶壶走了，留了一碟腌萝卜在柜台上。沈清漪吃了一片，萝卜脆生生的，酸中带一点辣，正好压住嘴里松花粉的涩。她吃完又喝了一口茶，两样味道在嘴里撞了一下，酸和甜和苦混在一起，最后剩下一股隐隐的凉意挂在舌根，半天不散。
那天傍晚她又兑了一壶茶，端到后屋的桌边，对着窗台的方向慢慢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成了暖黄色，风一过就翻出浅金色的背面。她把枯枝和干花并排放在窗台上，松枝粗粝，花瓣轻薄，两个挨在一起瞧着有点奇怪，但她没把它们分开。
她想的是更远的事情。年轻人说那棵老松树底下有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一个。后山这棵松底下也有石头，也刻了一个。这中间隔着的，是后山南边二十里那片枯了一半的松林，是松林里的蜂，是搬走了的养蜂人。她不知道这些碎片连起来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手指摸到刻痕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微微地动了一下，像一根松针在风里转了半个圈。
她把最后一杯茶喝完了，杯底沉着几粒淡黄色的花粉粉末。她用指腹碾了一下，粉末化开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印子。
夜里她睡得很早。窗台上那截松枝在月光底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影子的末端弯了一下，像指着一个看不清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