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顺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与松针铺就的软地。松林比她想象中要深，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将晨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线，斜斜地洒落在覆满褐红色松针的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松脂香气，混杂着腐殖土特有的潮湿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三岔溪不难找，水声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溪水不宽，约莫三步就能跨过去，水底的卵石被长年冲刷得圆润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沈清漪在溪边蹲下，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凉意激得她精神一振。她抬头往左看，果然有一条更窄的岔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两排老松之间留出的一道缝隙，人侧着身才能勉强过去。
她拨开垂下来的松枝往里走，走了不到百步，眼前豁然一亮。林间空地上，一座石碾静静地卧在那里，碾盘上覆满了青苔，碾磙歪倒在一旁，半截陷进了泥土里。石碾周围长了一圈野生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息。
沈清漪放下竹篓，绕着石碾走了两圈。外婆刻的那行字说见石碾即到，可到了之后呢？她蹲下来，伸手拨开石碾底座周围的杂草和浮土。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时，她心跳快了一拍——石板底下是空的。
她用了些力气把石板掀开，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放着一只粗陶坛子，坛口用油布扎得紧紧的，又裹了一层厚厚的蜂蜡。沈清漪把坛子抱出来，掂了掂，不算太重。她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清漪亲启。
是外婆的字迹，比陶罐底那行刻字工整得多，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沈清漪在石碾上坐下来，展开那叠纸。第一页只有短短几行：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松林里的蜂箱是我年轻时养的，后来身子骨弱了，顾不上，就任它们自生自灭。但你若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开始认真对待那些味道了——焦糖酱的方子是我故意留在那本书里的，你若尝得出那层薄薄的苦，就知道外婆没看错人。
沈清漪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确实尝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当时还以为是火候过了，现在才知道那竟是外婆设下的一道门槛。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几页详细画了蜂箱的位置——不是在地上，而是挂在那棵最粗的老松树干上，离地约一人多高。外婆在信里说，这些年她每年秋天都会来一次，给蜂箱补蜡、清巢，直到七年前实在走不动了才断了。蜂群若是还在，里头应该存了不少野蜜，那种蜜带着松林里特有的一股凉意，和普通的花蜜全然不同。
沈清漪站起身，抬眼去找那棵最粗的老松。它就在石碾西北方向十来步远的地方，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老者的手背。她仰起头，果然在树干大约一人半高的位置看到了那只蜂箱——木头已经发黑，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整体依然完好，箱口用细竹篾编的挡板密密地封着。
她搬了几块石头垫脚，小心翼翼地凑近蜂箱。箱口没有蜂群进出，她侧耳贴上去听了听，里面传来细微而均匀的嗡鸣声，沉稳、安宁，不像受惊的样子。她从竹篓里取出带来的玻璃瓶和纱布，又点了一小截艾草，用微弱的烟气熏了熏箱口，才轻轻取下挡板。
光线透进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蜜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深琥珀色的蜜液在空隙间缓缓流动，泛着温润的光。蜂群不多，大约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伏在巢脾中央，对她的闯入几乎无动于衷。
沈清漪用竹片小心地切下一小块蜜脾，托在掌心里凑到鼻尖。那股香气让她愣了愣——甜的，但甜得很克制，底下压着一层薄荷似的清凉，还有松脂的幽远气息，像是把整片松林的清晨都封进去了。她蘸了一点送进嘴里，蜜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外婆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藏在松林深处。
这种味道，不是灶台上能熬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切下的蜜脾放进玻璃瓶，封好纱布，又把蜂箱的挡板原样装回去。收拾妥当之后，她重新坐回石碾上，把外婆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蜜取三分留七分，蜂群方能长久。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清漪把信折好，放回陶坛里，又把坛子放回石板底下，仔仔细细地掩上浮土。她抱起那只装了蜜脾的玻璃瓶，隔着瓶壁，能感受到里面微微的温度。
回程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脑子里已经在想这瓶蜜能做什么。那股松林里的凉意和焦糖酱的苦厚要是能搭在一起——她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往家里走。
灶台上那碟焦糖酱还留着一点底子，她急着回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