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沈清漪把铜锅洗了,把那一碟焦糖酱的余味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松林里看一看。
外婆留下的陶罐被她翻过来看过,罐底有一行用尖物刻出来的小字,笔画很浅,要凑在光下侧着看才辨得清:后山松林,三岔溪往左,见石碾即到。这是外婆的字迹,比食谱上的更草率些,像是随手划上去的,刻完了就忘了。
沈清漪背了一只竹篓,把陶罐洗干净了塞在里头,又带了两个玻璃瓶,用纱布包好,再加一壶水和一个馒头。她跟隔壁阿婆交代了一声,阿婆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地方你外婆好多年没去了,路怕是都长荒了。
我顺着溪走,丢不了。
山间的空气比村里凉了好几度,越往深处走,杂木越密,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长满苔藓的石头。沈清漪走得不快,一路上留意着路边的标记——三岔溪的溪水很清,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瓣一瓣的亮片。她站在溪边往左望,果然看见一条窄窄的、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通向密林深处。
小径两边长满了蕨草和矮灌木,枝条时不时刮过她的手臂和小腿,留下细细的红痕。她拨开挡路的树枝往前走,听见鞋底踩过落叶的声响,干枯的,沙沙的,像翻一本旧书的页边。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光景,林子忽然敞亮了一些,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石碾。一块巨大的青石碾盘斜斜地嵌在泥土里,上面爬满了深绿的苔藓,碾磙滚到了一边,半截陷进了土中。沈清漪停下来,绕着石碾走了一圈,在碾盘朝东的一侧找到了几道浅浅的凿痕,不像是花纹,倒像是某种标记。
她抬起头四望。松林在这一片格外茂密,树干笔直高耸,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一些碎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浮着松脂的气味,清冽而苦,和蜂蜜里那种隐约的松香不谋而合。
沈清漪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在石碾后方约二十步的地方发现了蜂箱的遗迹。说是遗迹,其实只剩了三四只歪倒的木箱,箱体被雨水和虫蚁侵蚀得千疮百孔,木板的接缝处洇着暗褐色的旧渍——蜜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其中一只稍完整的木箱,箱底积了一层泥土和枯叶,她拨开那些东西,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是一小块蜂蜡。已经硬化发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边缘碎了一角,但捏在手里还能辨出它的质地。她闻了闻,有极淡的甜味和香气,跟陶罐里蜂蜜的味道同出一源,只是更内敛,像沉睡了太久的一场梦。
沈清漪把那一小块蜂蜡放进竹篓里,又仔仔细细翻了翻其他几只木箱。有一只箱子里残留着几片巢脾的框架,木框上的铁丝已经锈断了,她捡了两块还能看出形状的巢脾碎片,用纱布包好。剩下的几箱都只有腐木和泥,什么也没剩下。
她在地上坐下来,靠在石碾边上喝了口水。松林里很静,偶尔有风穿过树顶,发出低沉的、浑厚的声响,像大地在呼吸。她仰头看着那些松树,树干粗得要合抱才围得住,每一棵大概都上了年纪——外婆年轻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外婆老了它们还在,外婆走了它们也还在。
沈清漪把陶罐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在膝上。她拧开盖子,蜂蜜的气息飘散出来,在松脂气味的包裹中,那股甜变得格外有层次。她忽然理解了这个味道的来源——松林是它的根,陶罐是它的壳,外婆是那个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人。
她把罐子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这里她以后还会再来,她想,等秋天松花开过之后,如果蜂群回来了,她就把那几只木箱修一修。修不好也没关系,她可以再做新的,照着箱子上残存的榫卯结构仿一个出来。外婆能做到的事,她慢慢学着,大概也能。
下山的路比上山走得快。沈清漪背着竹篓,篓子里装着陶罐、蜂蜡碎片、巢脾框架和那个吃剩的馒头。走到三岔溪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身,把双手浸进溪水里。溪水凉沁沁的,洗去了她手上沾的泥土和松脂,指缝里干干净净,她捧着水喝了一口,清甜,凉到肺里。
回村的路上她碰见赶羊的老赵头。老赵头赶着十几只山羊从坡上下来,看见她就招了招手。清漪丫头,上山啦?
嗯,上去看了看。
你外婆那些蜂箱?老赵头咂了咂嘴,好些年没人管喽,我上次路过瞅了一眼,都倒的倒烂的烂。
沈清漪笑了笑,把竹篓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给他看。捡了几块巢脾,回去研究研究。
老赵头探头瞅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赶着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丫头,去年秋天我在那附近见过一窝野蜂,在石碾底下那棵老松树的树洞里,不知道还在不在。你要有兴趣,哪天自个儿去看看。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点头说好,走回村口的路上,手心一直攥着那一小块蜂蜡,攥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