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一条窄巷子里，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间裁缝铺中间，门脸不大，但门口的招牌用了十几年，红底黄字的漆皮已经翘起来好几块，风一吹就啪啪地响。沈清漪到的时候，周晚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了一碟卤花生，碟子边缘搁着两双筷子，一双竖着插在花生堆里，一双横放在碟沿上。
你这是什么摆法？沈清漪坐下来，把横着的那双筷子拿起来。
周晚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笑了一下：等你的时候无聊，摆着玩。她收了手机，朝柜台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点好了，老样子，给你加了个荷包蛋。
沈清漪说好。面馆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们这边喊了一声马上来，嗓音又亮又脆，像一把炒豆子撒在铁锅里。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呜呜地吹着，出风口绑了一条红绸带，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
你早上干嘛了？周晚剥了一颗花生，把壳放在碟子边上。
搞卫生。沈清漪把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家里整个擦了一遍，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啧啧。周晚把花生仁扔进嘴里，杨知远知道你这么勤快吗？
沈清漪笑了一声：他今天开会，从早上九点开到这会儿还没音讯。
周晚挑了挑眉，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我昨天去看了我妈，她在老年大学学国画，画了一幅牡丹给我看，花瓣画得跟拳头似的，我憋着没敢笑。
沈清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嘴角。这时老板娘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上面两碗热气腾腾的雪菜肉丝面，一碗面上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边上还搁着一小碟辣椒酱。老板娘把面放下的时候凑近沈清漪耳边，压低声音说：今天雪菜是新的，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脆着呢。
沈清漪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周晚已经埋头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吃了一阵，周晚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水，喝完之后忽然说：诶，你上次说想换工作的事，后来有下文吗？
沈清漪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才说：我投了一份简历，对方打电话来聊过一轮，但后面就没动静了。
哪家？
城南那个做文化策划的公司，你也知道的。
周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了解沈清漪，有些事情问一遍就够了，再多就变成盘问了。她换了个话题，说起她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最近要结婚了，婚礼定在下个月，请柬已经发了电子版，粉红色的底子上飘着几朵金色的云。
你去不去？周晚问。
去吧。沈清漪重新拿起筷子，份子钱你帮我带还是我单独随？
一起吧，到时候我转你。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漪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擦擦手掏出来看，是杨知远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开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又打了一行我在外面吃面，你呢，还没发出去，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进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路上买。
沈清漪把第一条删掉，回他：都可以，你看着买。
周晚瞄了她一眼，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沈清漪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汤已经有些凉了，雪菜的咸鲜味更沉地落进汤底里。她喝了一口，觉得咸了些，又去拿那杯水，结果手肘碰翻了醋瓶——那种老式的玻璃小瓶，瓶口塞着个塑料嘴，啪的一下倒在桌上，棕黑色的醋汁淌出来，在白色的桌面上蔓延成一弯不规则的湖。
周晚赶紧抽纸巾去拦，沈清漪也手忙脚乱地帮忙擦，两个人一个按住瓶身一个吸醋水，老板娘听见动静从柜台那边探头看了看，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擦干净就行。
等狼狈劲儿过去，桌面重新擦干净了，醋瓶被老板娘收走换了个新的来。沈清漪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残留的一点醋味，轻轻搓了搓指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晚忽然问。语气不重，像是顺口一提。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她：你觉不觉得，我这个人有时候挺拧巴的。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碟子里剩下的几颗花生拢了拢，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拧巴不拧巴的，谁没点拧巴的时候。你不说就不说，我又不是来拷问你的。
这话让沈清漪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劲儿松了半分。她笑了一下，拿起新换的醋瓶往自己碗里滴了两滴，醋落进汤里，深褐色的晕圈一圈一圈地漾开，很快和面汤融为一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反而有点不踏实。
周晚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叫什么话？日子顺还不好？非得出点什么幺蛾子你才安心？
沈清漪自己也笑了，摆摆手说吃饭吃饭。两个人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碗，周晚抢着买了单，沈清漪说下次她来。出了面馆，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满整条巷子，两边的屋檐投下窄窄的阴影，走两步就踩进光里，再走两步又躲进影子里。
周晚下午还有事，先打车走了。沈清漪一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杨知远发了条消息：我想吃糖炒栗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巷子往大路上走。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得发黑，几个老头坐在树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旁边搁着半搪瓷缸子凉茶，茶水面上漂着一小片叶子。
她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杨知远回了一张照片——是街边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子，大铁锅里油亮亮的栗子混着黑砂翻炒，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摊主戴着棉手套的双手握着一把大铁铲。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刚好路过，买了热的，晚上回家给你。
沈清漪站在路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拍得不算好，有些糊，热气把镜头蒙了一层，栗子的轮廓软软地晕开着。但她觉得这大概是今天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收了手机，继续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付老师跟她说过的话——好的文章要有的那一下。她以前不太懂，这会儿走着走着，在六月的阳光和树影交错里，好像忽然明白了一点。
步子松了，手里的挎包带子从攥紧的指间滑到肘弯，鞋底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公交站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站牌，下一班车还有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