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清漪下班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她从小区门口经过,那个炒栗子的大爷正在收摊,大铁锅已经架回三轮车上了,锅底的黑砂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在暮色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线。大爷正弯腰收拾地上的纸袋和零钱盒子,动作很慢,膝盖似乎不大灵便,每一次弯腰都要用手撑着膝盖借力才能再直起来。
沈清漪走过去两步,又停了。她站在离三轮车两三米的地方,看着大爷把散落在地上的栗子壳扫进簸箕里——有几颗漏网的栗子滚到了路沿石边上,大爷蹲下去捡了,在围裙上擦了擦灰,丢进旁边一个小布袋里,大概是要带回去自己吃。他的三轮车很旧了,车把上的漆磨得斑斑驳驳,车斗里搁着一只保温杯、一卷塑料袋、一只军绿色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大爷,沈清漪开口,还有栗子吗?
大爷直起腰转过身来,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姑娘来得晚啦,他说,声音有点沙,带着本地口音,锅都撤了。他拍了拍车斗里那只大铁锅的锅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要不你明天再来?我每天下午四点半出摊,六点半收,赶在晚饭前那波。
沈清漪嗯了一声,但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大爷把零钱盒子搁进车斗里,又拿起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擦了擦铁锅盖上的油渍。暮色从淡紫往深蓝滑过去,路灯还没亮起来,四周的光线暗得暧昧不清,人的脸都是柔和的模糊的轮廓。
大爷,她又开口了,您这栗子炒了多少年了?
大爷停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日历。得有个……十七八年了吧?他说话的速度慢悠悠的,像栗子在锅里慢慢翻滚那样不急不躁,最开始是在东街那边的菜市场门口炒,后来市场拆迁了,就挪到这边来了。换了三个地方了,锅还是这口锅。
沈清漪走近两步,借着残余的天光打量那口大铁锅。锅沿被砂石磨得锃亮,锅底的弧度圆润而平整,锅壁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油垢,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这口锅炒过的栗子,十七八年加起来,怕是有好几吨了。那些栗子在黑砂里翻滚过,被高温烘烤过,壳上沾着糖汁又烤干,一层一层地累积下来,锅本身早就不再是一口普通的锅了。
这锅养得好,沈清漪说,看着就比一般的锅厚实。
大爷一听这话,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把抹布往车斗里一扔,拍了拍锅沿:你识货!这锅跟了我十八年,锅底那层油垢是慢慢积起来的,积到后来炒出来的栗子比新锅要香,火候也匀。我跟你说,有一回我儿子给我买了口新锅,说不绣钢的,轻便卫生。我拿来试了一锅,炒出来就是不对味儿,壳是壳肉是肉,糖也挂不匀。第二天我就把新锅收起来了,还是用这口老铁锅。
他说到高兴处,弯下腰从车斗里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是之前捡回去的几颗栗子,歪瓜裂枣的,但颗颗饱满。他摊在掌心里递到沈清漪面前:这几个品相不好卖的,你要是不嫌弃,拿回去自己炒着吃。回去拿剪刀在壳上剪个口子,平底锅不放油,小火慢慢烘,翻几下就熟了。虽然没有我那大锅炒出来的那个味儿,但也能解解馋。
沈清漪看着大爷掌心里那几颗栗子,深褐色的壳上沾着细碎的黑砂,脏乎乎的。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几颗栗子轻轻捏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栗子硌着布料,沉沉的,带着一点点铁锅的余温。
谢谢大爷。她说。
大爷摆摆手,把车斗里的东西最后归置了一遍,然后跨上三轮车的车座。他蹬车的动作很慢,先是左脚踩上脚踏板,然后整个身体往前一倾借力,右脚才跟上。三轮车吱嘎吱嘎地动起来,车斗里的搪瓷缸碰着铁锅沿,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三轮车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拐角处,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一下子铺下来,把路面照出一截暖融融的亮。
她转身往楼道走,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几颗栗子。壳还是温热的,表面粗糙干燥,硌着指腹的触感很真实。她摸黑上了三楼,声控灯依旧坏着,但她的脚已经认得每一级台阶的深浅了。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杨知远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温和耐心,像是在跟工作上的什么人解释一个方案。
她开了门,杨知远正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讲电话,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门模模糊糊的。茶几上没有牛皮纸袋了,但是碟子还在,干干净净地搁在茶几中央,旁边放着电视遥控器和一包没拆封的瓜子。沈清漪走过去,把口袋里的几颗栗子掏出来搁在碟子里,栗子在瓷面上滚了一圈,停稳了,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
她没去剥它们,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杨知远打完电话。阳台上他的声音偶尔高起来又低下去,像是话题到了一个节点又转了弯。沈清漪靠着沙发垫,看着碟子里那几颗沾着黑砂的栗子,想起大爷说新锅炒出来就是不对味儿时那副笃定的神情,跟自己店里那口卤水缸被清掉的老板娘一样,都是养过东西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杨知远挂了电话推开门进来,一眼看见碟子里的栗子。又买了?他走过来坐下,伸手拿起一颗在指间转了转,这怎么还带着砂?
大爷收摊了,送我几颗漏网的。沈清漪说,他说回家用平底锅自己烘就行,小火翻一翻。
杨知远把栗子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笑了:行,晚上试试。正好家里有剪刀,我帮你剪口子。他把栗子放回碟子里,看了沈清漪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沈清漪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是翘着的。她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确实在笑。没什么,她说,就是看见那口锅了。那大爷说他那口铁锅用了十八年了,锅底积了一层油垢,炒出来的栗子比新锅香。
杨知远靠着沙发,偏过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我在想,沈清漪说,我那口缸要是也能用十八年,底下应该也会积出什么吧。就算不是原来的那层,也会有新的东西慢慢沉下去。她停了一下,伸手把碟子里的一颗栗子捏起来,捏了捏壳,硬的,温的。今天我跟一个稿子较了一整天劲,改了三遍主编都不满意,我当时气得想把电脑砸了。可下了班看见那大爷收摊,弯腰捡那几颗漏网的栗子,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
杨知远没说话,伸手覆上她握着栗子的那只手,手指拢住了她的拳头,暖暖的,有一点点潮。阳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像棋盘上被翻过来的白子。茶几上的栗子在暖光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壳上的砂粒在光里闪一闪的,细得像揉碎了的星星。
今晚就烘了它们吧,杨知远说,我给你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