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发烫，她把陈慧兰的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照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她盯着那面空白看了很久，空白也是信息——一个人连照片背面都没留下任何字迹，说明她走得急，或者是没打算让人记住。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热水冲进玻璃杯的瞬间，杯壁起了一层薄雾。她捧着杯子回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那几张纸和照片摊开的状态让她觉得茶几像一张微型的现场图，每一件东西都在指证什么。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顾念住哪里？
电话那头正响着电视剧的声音，她妈把音量调小了才回话：顾念？顾念谁？哦——过年坐你旁边那个？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点事找他。
他住东城，青槐巷那边，具体门牌号我不记得了，你爸应该知道。你爸？她妈喊了一嗓子，然后电话被接过去，她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电视广告的背景音，沈清漪你找顾念？
青槐巷十七号，四楼，门牌上贴了个字的那个。你到了就能看见，那栋楼外墙上爬了半墙的爬山虎，挺好认的。她爸顿了顿，你去找他干什么？那孩子不爱说话，你别给人添麻烦。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五分钟，把水喝完，把茶几上的纸张收拾好叠成一摞塞进抽屉里，然后起身换了鞋。出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三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从单元门口一直拖到路边的冬青丛上。
青槐巷十七号。她站在楼下往上看，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发光的细缝。外墙上果然爬了半墙的爬山虎，冬天的叶子都掉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贴着墙面，像一张细细密密的血管图。她上了楼，楼梯间声控灯不太灵，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台阶照出一层油润的质感。
四楼。门牌号旁边贴着一张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卷起来，被胶带粘着，有一角翘着。她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门开了。顾念站在门里，穿着家居的T恤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见沈清漪，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往右边歪了歪——那个她记得的笑。
进来吧。他说，往旁边让了让，顺手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客用拖鞋放在她脚边，灰蓝色的，鞋底还有标签没撕干净。
沈清漪换了鞋走进来。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扶手处有些塌陷，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半杯水、一本翻开的书。她扫了一眼书页，是《桥涵工程概论》，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
你在看这个？她问。
顾念走过去把书合上，封面露出来，是一本旧版的专业书，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随便翻翻，他说，坐吧，茶还是水？
水就行。
他去厨房倒水的间隙，沈清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相框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边，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座桥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河面。男人笑容很淡，左手袖口空着，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照片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小截灰褐色的水泥块，棱角锋利，摆在一只白瓷碟子里，像某种奇怪的装饰品。
顾念端着水杯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块水泥，没有解释，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沈清漪坐下来，双手拢着杯壁。杯壁温热，指尖传来稳定的暖意。她抬头看顾念，他坐在沙发另一侧，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目光专注。灰绿色的毛衣——过年那天他穿的就是那件，此刻他没穿，但那件毛衣就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袖口处的起球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沈清漪说。
顾念点了一下头。
陈慧兰。你认识她。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顾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后颈，然后又放下去。他沉默了好几秒，客厅里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他手指轻轻扣在膝盖上的声响。
认识。他说，她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