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渍混合的气味,长条木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等夜车的旅客,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一明一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沈清漪抱着布包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面巨大的挂钟,秒针每跳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
售票窗口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方才排在她前面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往南边去的夜车只有一趟,凌晨三点零五分发车,但票早就卖完了。
“站票都没了?”沈清漪追上去问了一句。
那人摇摇头:“我排了仨小时都没买着,你甭想了。等明早六点那趟吧。”
明早六点。她等不起。
沈清漪咬了咬嘴唇,目光从挂钟上移开,落在了候车室尽头那道通往站台的铁栅栏门上。栅栏门半开着,检票员缩在一旁的小屋子里打盹,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攥紧了布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检票口溜进去。等车来了就上去,上了车再补票。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从小到大,她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在学校是三好学生,在厂里是守规矩的描图员。可此刻她满脑子只有父亲躺在炕上咳血的样子,那画面比任何道德教诲都清晰、锋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装作去打开水的模样,端着搪瓷杯慢慢往检票口方向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路过栅栏门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检票员在小屋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沈清漪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吱呀声停了。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鼾声。
她没有再犹豫,侧身一闪,轻手轻脚地穿过栅栏门,踏上了空荡荡的站台。夜风从铁轨尽头灌进来,带着煤灰和露水的湿气。站台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高杆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又长又瘦。
远处,一声悠长的汽笛刺破夜空。
火车进站了。
绿皮车厢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几扇透出昏黄的光,隐约可见里面歪七扭八的人影。沈清漪在站台上来回跑了两节车厢,终于找到一扇半开的门。乘务员不在门口,大概是去别的车厢了。
她双手撑着门框,一脚跨了上去。
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如同小山,烟味、脚臭味、方便面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沈清漪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一路挤过了两节硬座车厢,终于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部找到了一个勉强能落脚的地方——靠近洗手间的一个角落,地上湿漉漉的,但至少能靠着车壁坐下来。
她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
火车缓缓启动,铁轨的咣当声有节奏地响起来,越来越快。车窗外的站台灯光迅速后退,然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沈清漪闭上眼睛,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可她不敢睡,她怕睡过了站。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抬头,警惕地抱紧了布包。
面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只搪瓷缸子。老太太看起来也在过道里挤了很久,腿脚不太利索,扶着车壁的手微微发抖。
“闺女,”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操着一口地道的乡音,“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沈清漪警惕地打量着她,低声说:“南城。转车去清溪县。”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巧了,我也去南城转车。我儿子在那边当兵,三年没见着面了。我腿脚不好,这车厢里挤得走不动道,刚才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就想跟你搭个伴儿。”
沈清漪沉默了。她打量着老太太那双浑浊却和善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网兜里那几个孤零零的鸡蛋,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侧了侧身子,在角落里让出了一小片位置。
“大娘,您坐。”
老太太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把网兜放在两人中间。她从网兜里摸出一个鸡蛋,在车壁上磕了磕,剥了壳递给沈清漪。
“吃吧,闺女。我看你脸色不好,怕是赶了很远的路。”
沈清漪本想推辞,可老太太已经把鸡蛋塞进了她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大娘,我爹病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挺重的。”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漪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的温度却暖得让人想哭。
火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南,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绵长。沈清漪靠在车壁上,将老太太分给她的那个鸡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胃里暖了一些,人却困得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清溪县的稻田和炊烟,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冲她笑着招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闺女,闺女醒醒——”
沈清漪猛地睁开眼,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晨光。老太太正轻轻晃着她的胳膊,指了指窗外。
“南城到了。你不是要转车去清溪县吗?该下了。”
沈清漪一下子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抱起布包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老太太,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却只挤出了三个字:“谢谢您。”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快去吧,别误了车。你爹还等着你呢。”
沈清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挤向车门。清晨的冷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跳下火车,踩在月台坚硬的水泥地上,脚下传来熟悉的、属于故乡土地的震动。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前方的候车大厅里,悬挂着去往清溪县方向列车的时刻表。最早一班,五点半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她攥紧布包,朝着售票窗口的方向,一路小跑。
布包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七十六块八毛,贴着她的胸口,一步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