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老街的路灯还没亮,两旁的屋檐下透出各家各户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
沈清漪扶着父亲慢慢走回那个熟悉的小院。推开门,白天里看着有些荒凉的院子,此刻在暮色中竟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
“爸,你先在藤椅上歇会儿,我去做饭。”沈清漪把父亲安顿好,顺手拿起墙角的笤帚,把院子里散落的几片枯叶扫到了一边。
“瑾儿,别弄太复杂,随便下碗面条就行。”沈建国靠在藤椅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声音里透着心疼,“你也累了一天了。”
“不累。你忘了,你闺女小时候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灶台小能手’。”沈清漪回头冲父亲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东侧那间低矮的厨房。
下午离开前,她已经把灶台和黑铁锅擦洗得干干净净。此刻她熟练地走到米缸前,揭开木盖。里面的大米还剩小半缸,她舀了两杯,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小把——父亲这段时间消瘦得厉害,得多吃点。
淘米、生火、切菜。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刀切案板的“笃笃”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将整个厨房烘得暖融融的。铁锅里倒上一点自家榨的菜籽油,葱花爆香的瞬间,那股浓郁的香气便顺着厨房的门缝飘了出去。
沈建国坐在院子里,闻着这熟悉的饭菜香,眼眶有些湿润。自从老伴走后,这间厨房就冷清了许多,他一个人总是随便应付,有时候一碗剩饭就对付一顿。今天,这冷灶终于又烧起了烟火。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上了院子里的小石桌。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真香啊。”沈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比你妈做的味道还正。”
“爸,你就别哄我了,我哪能跟妈的手艺比。”沈清漪笑着给父亲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就着昏暗的院灯,吃着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饭。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没有病房里压抑的呻吟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瑾儿。”吃到一半,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嗯?”
“今天在茶馆,老李他们跟我说,他们帮我找了个老中医,就在隔壁镇子上。据说对调理我这种病后的身子骨很有一套。”沈建国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我想着……要不明天去看看?抓几副中药回来吃吃。西药太贵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清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何尝不知道父亲的心思,他嘴里说着“调理”,其实还是心疼那些高昂的靶向药费用。他想用便宜的中药来替代,甚至放弃正规的治疗。
如果是以前,沈清漪一定会立刻反驳,甚至生气地强调医生的话。但今天,看着父亲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他在茶馆里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一丝精气神,她没有马上拒绝。
“爸,中药确实可以调理身体,配合着吃也能减轻西药的副作用。”沈清漪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但坚定,“但是,西药咱们不能停。钱的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沈建国急了,眉头皱在一起,“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攒几个钱容易吗?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爸!”沈清漪握住了父亲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只手因为瘦,骨节显得有些硌人,“你听我说。妈走得早,这些年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你要是现在为了省几个钱,把身子骨拖垮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那才是真的害了我。”
沈建国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大拇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好,爸听你的。”
沈清漪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菜要凉了。明天上午咱们先去县医院复查个血常规,下午再去老中医那看看,行吗?”
“行。”沈建国重新拿起筷子。
晚风轻拂过小院,吹动着屋檐下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头顶的星光渐渐明朗起来,这片星空和几十年前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这间老屋,也注视着这对在艰难生活中努力依偎前行的父女。
吃完晚饭,沈清漪收拾了碗筷,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她兑好温水,端到院子里给父亲泡脚。
“爸,泡泡脚,晚上睡得踏实。”
沈建国把脚放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沈清漪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轻轻揉搓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脚。这双脚曾经为了这个家,踩过泥泞的田埂,扛过沉重的麻袋,如今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她低着头,认真地搓着,一滴眼泪无声地砸进了水盆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融进了温水中,不着痕迹。
“水凉了记得叫我加热水。”沈清漪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闷。
她转身走进厨房,靠着门框,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捂住了脸。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多难,但至少,今晚,她要把这份安稳留给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