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摘回来之后，沈清漪问陈渡爷爷打算怎么吃。老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三袋橙红色的果子，想了好一会儿，说：留一些鲜吃，剩下的做柿饼吧。
沈清漪愣了一下。柿饼她是吃过的，但从来不知道怎么做。她小时候在街上买过那种扁扁的、表面裹着一层白霜的柿饼，咬下去又韧又甜，像把整个秋天浓缩成了一小片。但她从没想过这东西是自家能做的。
我帮您。她说。
老人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把削皮刀。那刀很旧了，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但还锋利。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拿起一颗柿子，削皮刀贴着柿子表面从顶部到底部划下去，橙红色的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断成一条完整的带子。
沈清漪在旁边看着学。她拿起一颗柿子照着他的样子削，第一刀下去就歪了，皮断成两截，第二刀深了一些，削掉了一小块果肉。老人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削自己手上那颗。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从蒂到尖一整个削完，皮薄而均匀地落下来，像卷开的一匹绸缎。
慢一点。他终于说了一句，刀贴着皮走，别往下压。柿子肉软，一压就进去了。
沈清漪放慢了速度，把刀刃的角度放平了一些。这下果然好了，虽然中间还是断了一次，但比刚才顺多了。她削完一颗拿在手里看了看，光溜溜的橙红色果肉泛着润泽的光，像一枚被脱了外衣的琥珀。
削好的放那边，老人指了指旁边一只竹匾，然后挂起来晒。
沈清漪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拉了一根细麻绳，从柿子树树干一直拉到屋檐底下，绳子两头拴得紧紧的，中间绷得笔直。老人让她把削好的柿子用棉线拴住蒂部，一个一个挂在麻绳上，柿子之间隔开一掌的距离，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串。
沈清漪搬了把凳子站在上面，一颗一颗地把柿子挂上去。阳光照在那些脱了皮的果肉上，每一颗都透亮亮的，像一排小灯笼刚被点亮。她挂到第四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底下，老人正坐在凳子上继续削，身边已经堆了一小堆橙红色的果皮，空气里浮着清甜的气味。
到了中午，麻绳上挂了三十几颗。每颗柿子之间隔着均匀的距离，圆润润地垂着，在秋风里微微晃动。沈清漪从凳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觉得那些柿子像一串橙红色的风铃，不响，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要晒多久？她问。
老人把最后一颗削好的柿子递给她。看天气。有太阳风又干的话七八天，碰到雨天就要往后拖。晒到表面皱起来、捏着有点韧了，就可以收进来捂霜了。
捂霜？
就是放在箱子里，一层柿子一层柿皮，盖严实了搁阴凉地方。过几天它自己会出一层白霜。老人搓了搓手上的柿子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你奶奶每年做柿饼，说那层霜是柿子自己渗出来的甜，不是撒上去的糖粉。很多人不知道，以为柿饼上那层白是撒的粉。
沈清漪点点头。她走到柿子树旁边仰头看了看麻绳上那一串串柿子，秋阳从柿子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她脸上。那些削了皮的果肉在风里慢慢地失着水分，边缘开始微微往里收，像人缩了缩肩膀。
她在院子里留到傍晚。日落的时候光线斜了，照在那一排柿子上把它们染成了更深的橘红色。沈清漪坐在老位置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柿子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表面的光泽从水润变成了半哑光，摸上去微微发涩，像是水分正在从表面往深处退去。
老人端了一碗面出来给她，葱花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沈清漪接过来的时候碗底是烫的，她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动筷子。老人坐在藤椅上看着她吃，手里转着那颗缺了尖的核桃，转得很慢。
好吃吗？他问。
沈清漪点头。面是挂面，汤是清汤，葱花香油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吃进嘴里的时候每一口都妥帖。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您一个人也做这么多柿饼？
老人转核桃的手停了一拍。做习惯了。每年都做，你奶奶走了之后也没断过。做得多了自己吃不完，东家送西家给的，村里的孩子爱吃。去年还给镇上敬老院送了二十个。
他顿了一下。你奶奶以前说过，柿子树结了那么多果子，不能只给自己一个人吃。别人吃了说一声甜，这棵树就没白长。
沈清漪低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她吃完了把碗洗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一串串柿子变成了剪影挂在麻绳上，在暮色里只剩一个个模糊的圆形轮廓。她走到绳子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一颗，表面比下午干了一些，微微有点缩了。
我过几天再来看。她说。
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他走路的步子比上次又慢了一点，但腰板还是直的。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柿子——鲜的，没削皮，洗得干干净净的，塞进沈清漪手里。
路上吃。
沈清漪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柿子凉凉的，表皮还是光滑的，那层白霜薄薄地附在上面。她攥着它沿着村道往外走，走到桥头的时候忍不住咬了一口。脆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她用袖子擦了擦。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桥下的水声在暗处响着。沈清漪一边走一边咬着那颗柿子，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来，一直落到胃里暖乎乎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渡爷爷的院子已经隐在夜色里了，只有那棵柿子树的轮廓还隐约立在屋顶上方，像一个守着什么东西的人，沉默地站着。
她转过身继续走，手里的柿子还剩最后一口。她咬掉了，把核吐在路边草丛里，拍了拍手，步子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