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海岸十二海里的深水航道上,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船正以经济航速向东南方向行驶。
船名“海丰号”,注册地是马绍尔群岛,AIS信号显示它此行的目的地是南美的圣安东尼奥港,船上装载的是“木材和农产品”。这艘船三天前从北郊港的深水泊位离港,一切手续合法合规,海关查验单上盖着鲜红的放行章。
但此刻,海丰号的船长室里,气氛与“合法合规”四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船长被绑在舵轮旁边的立柱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额头上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两个持枪的年轻人靠在门口,不时通过舷窗向外张望。
“还没到?”其中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低声问。
“急什么。”另一个回答,“老刘说三点整接应,现在才两点四十。”
“我就是觉得……太顺了。”戴耳机的年轻人皱着眉,“这批货从北郊码头运出来,一路没遇到任何检查,陈景行那边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陈景行的注意力全在沈清漪身上。老刘说了,今晚北郊码头就是个戏台子,陈景行摆了把空椅子请沈清漪去坐,他自己的眼睛全盯着码头的监控画面。船这边,他顾不上。”
“那沈清漪呢?她知道吗?”
年轻人嗤笑了一声:“她知道个屁。老刘说沈清漪还以为这批货在码头上,她今晚去码头就是为了截货。她做梦都想不到,货三天前就已经上船了。”
海面上起了薄雾。海丰号的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游过黑暗。
两点五十五分。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正从东北方向快速接近。
“来了。”戴耳机的年轻人直起身。
一艘不起眼的铁壳渔船从雾中钻出来,航速极快,船头激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沫。渔船的驾驶舱里,老刘叼着烟,一手把着舵轮,一手拿着对讲机。
“海丰,我是老刘。到你左舷了,准备接驳。”
对讲机里传出回应:“收到。浪高多少?”
“一米出头,能过。”老刘把烟头掐灭,站起身,“叫你们的人把右舷的货舱门打开。”
渔船贴着海丰号的左舷缓缓靠上去。两船并行的瞬间,水手们抛出缆绳,将两条船牢牢拴在一起。海丰号的右舷货舱门在海面以下的部分被液压杆顶开,露出一排密封的防水集装箱。
老刘跳上集装箱顶,用手电筒快速扫了一遍箱体上的编号,然后朝身后一挥手。
渔船上的人开始搬运。一箱,两箱,三箱……深水航道的夜风很大,浪头时不时拍上船舷,海水没过脚踝。但所有人都咬紧牙关,以最快的速度将集装箱从海丰号转移到渔船上。
“老刘,几点能完事?”对讲机里传来沈清漪的声音。
“四十分钟。”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海上雾大,直升机出不来。天亮之前我们能进内河。”
“陈景行那边呢?”
“他还在看码头的监控画面呢。”老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总,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隔着屏幕都黑成锅底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清漪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平静,却让老刘的后背莫名地一凉:
“老刘,你确定货全在这艘船上?”
老刘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正在搬运的集装箱,又看了一眼海丰号的货舱深处。那里堆着几十个箱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黑黢黢一片。
“应该……全在这儿了。”他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
“清点。”沈清漪的声音没有起伏,“每箱都要核对编号。老刘,这批货里有一样东西,比所有箱子加起来都重要。陈景行可以扔掉其他所有东西来保它。”
老刘的心沉了下去。他跳下集装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重新爬上集装箱顶,一个编号一个编号地核对过去。
第一个,对。第二个,对。第三个,对。
第四个——
老刘的手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定在第四个箱子的编号上,和货单上的数字差了一位。
他快速翻到下一个。不对。再下一个,还是不对。
老刘猛地抬起头,看向海丰号幽深的货舱深处。那里面还有至少二十个没有搬出来的箱子。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些发干:
“沈总,少了三个箱子。其中一个是……‘白鲸’。”
对讲机里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沈清漪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撤。让海丰号继续往南开,别停。你带着已经拿到的货进内河。”
“那‘白鲸’呢?”
“我来找。”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骂了一句,将对讲机砸在集装箱顶上,冲着正在搬运的人大吼:“别搬了!收缆!撤!”
渔船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缆绳从海丰号上解开。两艘船在薄雾中迅速分离,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郊码头,沈清漪放下手机,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开始泛白的天际线。
她的身旁,陈景行留在椅子上的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通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但在挂断之前,屏幕那头的陈景行最后说了一句话,此刻正反复在沈清漪的脑海里回响:
“沈总,你赢了码头,我输了船。但咱们都明白,这场局里,输赢不在这些箱子上。”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浮上嘴角:
“你找不到‘白鲸’的。它根本不在船上。”
海风灌入仓库大门,吹得那把空椅子在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沈清漪转身走入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背影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