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柔摇摇头,抬起泪眼:“平安回来就好……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别忙。”
林北辰按住她,
“让我好好看看你。”
煤油灯的光晕里,王雨柔的脸庞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腹部明显隆起,穿着宽松的睡衣也能看出轮廓。
林北辰的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生命的律动。
“他经常动,特别是晚上。”
王雨柔轻声说,握住他的手,
“有时候踢我可厉害了。”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闹腾。”
王雨柔微笑,
“大家说,肯定是个调皮小子。”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林北辰这才环顾四周,——新家的布置简单但温馨。
炕上铺着崭新的芦苇席,墙上贴着年画和几张奖状,靠墙的红漆柜子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子,还有一张毛主席画像。
“房子……真建好了。”林北辰感慨。
“嗯,六月份就完工了。”
王雨柔靠在他肩上,慢慢说起这几个月的事,
“砖还是你从县里拉来的,瓦是农场帮忙协调的。
王爱国叔带着全屯的劳力,干了整整一个月。
学校也建好了,在屯子中央,一间办公室,六间大教室,还有个小操场。
现在屯里二十多个孩子都在上学,
临近六个屯子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
老安德烈教俄语,我教数学……”
她细细说着,声音轻柔:谁家孩子学习好,
谁家老人病了大家轮流照顾,
今年地里夏收粮食,收成怎么样,江里鱼情如何……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却让林北辰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你寄回来的钱和东西,我都收到了。”
王雨柔说,
“那些山货我分给了屯里老人,熊皮褥子留着冬天用。
钱……我存了一部分,剩下的买了砖瓦,还添置了些家具。
你看,”
她指着屋角,
“那个衣柜,是李木匠打的;这炕桌,是陈木匠的手艺……”
林北辰静静听着,心里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寄过钱和物,应该是部队 假托自己送的工资和补助!
他在苏联周旋于权力场中,时刻提防明枪暗箭;
而在这里,在他真正的家里,部队领导,真真切切的帮助照顾家了。
这种反差让他既感到温暖,又感到割裂。
“累了吧?”王雨柔忽然说,“我去打水,你洗洗脚。”
“我自己来。”
“你坐着。”
王雨柔坚持下炕,动作有些笨拙,——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行动不再灵便。
林北辰看着她端来木盆,从暖水瓶里兑好温水,又拿来毛巾和肥皂。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四个月离家前,每个夜晚她都会这样为他准备洗脚水。
“我自己来。”
这次林北辰语气坚决,接过水盆放在脚边,然后拉住王雨柔,
“你坐下。”
王雨柔愣了愣,还是顺从地坐回炕沿。
林北辰蹲下身,轻轻托起她的脚,为她脱下布鞋和袜子。
“北辰……”
王雨柔脸红了,
“我自己能洗。”
“别动。”林北辰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
王雨柔的脚有些浮肿,——孕妇常见的现象。
脚底有几处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林北辰将她的脚轻轻放入温水中,用手掌捧水,一点点浇洗。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这几个月,你一个人……辛苦了。”林北辰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王雨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她忍住了,只是轻声说:“不辛苦。
屯里人都帮着,学生们也懂事。”
林北辰细细为她洗脚,按摩脚底的穴位,——这是前世他在一本中医书上学到的,能缓解孕妇的浮肿和疲劳。
王雨柔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逐渐放松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学校那边……还顺利吗?”林北辰问。
“顺利。”
王雨柔说,
“孩子们都可喜欢上学了。
特别是那些白俄血统的孩子,老安德烈教他们俄语,他们学得最快。
对了,王长江,
——就是那个王爱国的儿子,
——现在是你最忠实的学生,天天念叨‘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林北辰笑了。
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他记得。
洗好脚,林北辰用毛巾轻轻擦干,又帮她穿上干净的袜子。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温情在空气中流动。
收拾妥当,两人重新躺回炕上。
王雨柔侧身躺着,林北辰从背后拥着她,手掌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我暂时不走了……”他轻声说,“把妈和小妹接过来,帮我们做饭,等你生了之后,给你照顾月子。”
“嗯。”王雨柔握住他的手,“妈会喜欢我吗?”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鸡鸣声从屯子各处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间新砌的砖瓦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享受着久别重逢后短暂而珍贵的安宁。
······
八月十二日,清晨五点多。
林北辰醒来时,王雨柔还在熟睡。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部,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要守护着里面的小生命。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林北辰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他披上衣服,走到外间。
新家的堂屋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这是王雨柔特意为他留的,说他总是要写东西。
他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和钢笔。
钢笔是部队发的,英雄牌,黑色的笔身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但王雨柔在每页下面都垫了一张厚纸,——这个细心的姑娘,连他写信的习惯都记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林北辰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妈,见字如面”?太客套了。
“妈,我是北辰”?太生分了。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笔尖落下:
“妈:
您身体还好吗?妹妹们都好吗?
我在北大荒一切都好,雨柔也很好。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要当奶奶了。
雨柔怀孕七个月,预产期在十月份。
医生说一切正常,是个健康的孩子。
妈,儿子不孝,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以前我混蛋,不懂事,伤了您的心。
现在我在北大荒安了家,有了妻子,马上要有孩子,才真正明白您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雨柔现在身子重了,一个人生活不方便。
北大荒条件艰苦,但她从没抱怨过。
儿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知道您在北京也不容易,但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求您:
能不能带妹妹们来临江屯住一段时间?
帮儿子照顾雨柔,等孩子生了,帮我们带带孙子。
临江屯现在建了学校,林燕可以在这里上学。
林娇要是愿意,也可以过来,屯子里缺老师。
这里虽然偏远,但民风淳朴,吃的用的都能自给自足。儿子现在有能力照顾你们了。
妈,儿子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您在北京生活了一辈子,突然让您来这苦寒之地……但儿子真的需要您。
雨柔需要您,您未出生的孙子需要您。
随信汇去二百元钱和全国粮票,作路上的花销。
如果决定来,提前发电报到七星农场,我去接你们。
儿子 北辰
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二日晨”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北辰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但握着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二百元钱和全国粮票,——这是他空间里留的备用金的一部分。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补偿这些年对继母的亏欠,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信件,确认没有泄露任何敏感信息,然后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工整地写着:“北京市西城区XX街道XX号 王慧 母亲亲启”。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王雨柔披着衣服走出来:“怎么起这么早?”
“给妈写信。”
林北辰起身,扶她坐下,
“请她来照顾你。”
王雨柔看着桌上的信封,眼眶又红了:“北辰……妈会愿意来吗?北京那么好,咱们这儿……”
“会来的。”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
“妈心软。而且,她也想看看你,看看未来的孙子。”
王雨柔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妈来了,我好好孝顺她。
把最好的屋子给她住,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傻瓜。”
林北辰揉揉她的头发,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要吃清淡的!”王雨柔知道丈夫的手段,喜欢炖鱼、炖肉。
“好。”林北辰笑了,“等着,给你露一手。”
早饭是简单的小米粥和大酱煎鸡蛋。
林北辰的手艺确实不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王雨柔吃了整整一碗粥,还难得地吃完了一大份煎鸡蛋,——怀孕后她胃口一直不好。
“好吃。”她满足地叹气,“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那以后早饭我做。”林北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