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汉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制止!
郑主任心中对方汉洲有些恼怒,认为他违背了组织纪律,放纵林北辰这种被资本主义腐蚀的公司职员!
郑主任一摆手:“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
根据反映的问题和初步掌握的信息,
我们认为林北辰同志目前不适合继续在原岗位工作。
为便于进一步调查核实,也为了维护正常工作秩序,经与方董事长沟通,
现决定:林北辰同志即日起停职,接受审查。
在审查期间,不得以华润员工身份从事任何活动,需全力配合调查,随时接受问询。
业务四部的工作,暂由陈志远副部长直接负责。”
——停职审查!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虽然只是“接受审查”,但在体制内,一旦被停职,往往意味着极大的被动和污点。
所有人都认为——林北辰完了!
林北辰缓缓抬起头,看向两位上级领导,又扫了一眼垂着眼睑、嘴角却微微下撇的刘振业。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服从组织决定。”
林北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
“我会配合一切调查。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论。”
他的镇定,反而让两位上级领导和在座的一些人有些意外。
刘振业也略微抬了抬眼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方汉洲看着林北辰,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这件事背后不简单,林北辰这次恐怕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烦。
上级领导亲自下来,直接作出停职决定,说明收到的“反映”分量不轻。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林北辰被要求立即交接手头工作,并在当天离开公司,等待下一步通知。
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整个华润。
至于林北辰的妹妹林娇,因为是走的正规程序,而且按时上班,没有受到牵连!
刘振业更是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他也是要脸的!
林北辰,这个一度风光无限又充满争议的空降经理,上任不到一个月,竟以“停职审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暂时离开了。
走出华润大楼时,林北辰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
他没有回头,步履依旧沉稳。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停职审查?这确实是个麻烦,会打乱他的一些计划,也会带来不少流言蜚语。
但,也仅此而已。
······
会议结束后,沉重的木门关上,仿佛也隔绝了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
但风暴的余波,却在华润公司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来。
业务四部办公室,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孙立明、苏珊娜、郑国栋等人早已回来,各自坐在位置上,却无人能真正投入工作。
孙立明盯着眼前的文件,眼神发直;
苏珊娜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眉心微蹙;
连一贯刻板的郑国栋,推眼镜的频率也高得不寻常。
“林经理……就这么被带走了?”
周晓波年纪最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后怕。
“是停职审查。”
孙立明纠正了一句,声音干涩。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经理室那扇紧闭的门,里面已经空了。
就在几天前,林北辰还坐在那里,平静地分配任务,甚至请他们吃饭。
那套米白色西装套裙还挂在角落的衣架上,属于林娇,此刻她却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知道哥哥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但“停职审查”这四个字带来的恐慌和孤立无援感,依旧像冰水一样浸透了她。
“哼,空降来的,根基不稳,行事又张扬,早该想到有这天。”
李维民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有些闪烁,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少说两句!”
孙立明难得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组织上自有安排,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但他心里同样七上八下,林北辰这一倒,业务四部刚刚有的一点新气象和隐约的期待,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陈志远副部长会怎么接手?
他们这些“前朝旧臣”又会如何?
其他楼层的办公室、茶水间、走廊拐角,则迅速成为了窃窃私语的温床。
“听说了吗?四部那个林北辰,被上面来人当场停职了!”
“真的假的?这么严重?不是说他背景很硬吗?”
“背景硬顶什么用?肯定是犯了原则性错误!没听刘处长上午那意思吗?在外面搞七搞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看也是,平时就不怎么坐班,神神秘秘的,说不定真有问题……”
“可惜了,长得挺精神,能力好像也不差……”
“能力?不走正路的能力吧!这下好了,彻底完了。体制内最怕这种污点,以后就算查清了没事,前途也毁了。”
“他那个妹妹呢?还在四部吧?”
“在呢,小姑娘可怜见的,不过她是正经招聘进来的,应该牵连不到。刘处长那人虽然……但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那也太难看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同情、好奇、揣测、幸灾乐祸、兔死狐悲……各种情绪混杂其中。
林北辰就像一个突然闯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然后自己沉了下去,留下众人对水下暗流的无尽猜测。
刘振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丝下撇的弧度终于平复,甚至微微上扬。
他对方汉洲最后那点犹豫很不满,但结果总算如他所愿。
扳倒一个不听话的空降兵,既能巩固自己的影响力,也是对其他人(包括方汉洲)的一种敲打。
至于那个林娇,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自然有人会“照应”她,让她体会到什么叫现实。
而此刻,董事长办公室内,气氛比业务四部更加凝重。
方汉洲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零星亮起,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面前铺着稿纸,手里握着钢笔,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
“检讨书”
标题三个字,像山一样压着他。
这份检讨,与其说是写给上级看,不如说是对他自己内心的一次拷问。
笔尖终于落下:
“……在林北辰同志的问题上,我作为公司主要负责人,存在认识不足、情况掌握不全面、未能及时有效协调矛盾、保护干部积极性等问题。
……深感愧疚,进行深刻反省……”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既要承认“错误”,符合程序要求,又不能真的把林北辰的“问题”坐实,还要隐约为可能到来的“反转”留出余地,——如果真有反转的话。
这其中的分寸,极其难拿。
他想起林北辰被宣布停职时,那双深潭般平静的眼睛。
那不是认命,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默。
那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交给自己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方汉洲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检讨书才写了个开头,但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华润这潭水,因为林北辰这颗“石子”的投入,看来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而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检讨能否通过,而是林北辰离开后,那看似被扑灭的火星,究竟会彻底熄灭,还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燃起更难以预料的火焰。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香港。
华润大楼里,明面上的议论渐渐平息,但无数的猜测和算计,才刚刚在黑暗中开始滋生。
······
刘振业……
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心思……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反而让一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被搅动了起来。
“也好。”
往回走的林北辰心中冷笑,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正好,我也能更专心地经营我的‘北极星’了。”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的目的地,赫然是观塘那片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盐碱地。
华润的舞台暂时落幕,但属于他林北辰的真正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停职?
正是他期待的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能更加放开手脚的契机。
只是,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恐怕不会想到,他们眼中的“麻烦”,即将释放出怎样的能量。
······
次日一早,林北辰被电话叫到了华润公司总部。
华润公司四楼的大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昨天刚刚宣布对林北辰“停职审查”的郑主任和王副主任去而复返,但此刻却面色尴尬、如坐针毡地陪在下首。
主位上,坐着两位神情肃穆、不怒自威的“上级领导部门”特派员。
全体员工被紧急召集,心中无不忐忑。
上午的风暴还未平息,下午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无数道目光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林北辰。
方汉洲董事长额角沁着细汗,硬着头皮主持会议:“同志们,
上级领导莅临,是对我司工作的深切关怀。
下面,请领导作重要指示。”
为首的梁特派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林北辰身上,开口却非众人预想的严厉训斥,
而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份量的温和:“今天来,首先是要明确一个态度。
华润公司,是我们对外贸易和情报搜集的前沿堡垒,每一位忠诚且有突出贡献的同志,都值得我们全力保护与肯定。”
他顿了顿,话语清晰有力:“林北辰同志,自入职以来,
以其独特的视野、坚定的信念和灵活的方式,
在极其复杂的环境下,
为公司的……
‘基础业务拓展’,做出了‘不可替代的、静默的贡献’。
这种贡献,或许不显于报表,不闻于掌声,但组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基础业务拓展”?
“静默的贡献”?
这含糊却极重的褒奖,让所有人懵了。
昨天,不是还在说他“擅离职守”、“可能牵连不良势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