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片熟悉的白桦林中。
月光依旧洒落,但空气不一样了——少了北大荒的湿润,多了西伯利亚的凛冽。
远处,勒拿河的流淌声传来,比黑龙江更低沉,更绵长。
雅库茨克。
他回来了。
他没有清理身上的痕迹。
肩头,还留着王语柔的一根长发。
那是在家时,她靠在他肩上留下的。
衣服上,还带着儿子林远行身上那股淡淡的奶味。
那是属于新生儿的、特有的味道。
他就这样,走向河湾别墅。
别墅里一片漆黑,叶莲娜应该已经睡了。
阿尔乔姆(林北辰)走到门口,抬起手,轻轻敲门。
“咚咚咚。”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轻微的动静,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门开了。
叶莲娜站在门口,穿着睡裙,披着一件羊毛开衫,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她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还带着睡意。
但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睡意瞬间消失了。
“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林北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莲娜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
门关上了。
叶莲娜点亮了煤油灯,屋里亮起昏黄的光。
她转过身,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
阿尔乔姆肩头,一根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那不是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
——淡淡的奶香。
不是牛奶,是人奶。
是婴儿身上的味道。
叶莲娜的眼神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坦然,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他要看看,这个女人,会怎么选。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叶莲娜动了。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走过去,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咔”的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看着阿尔乔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阿尔乔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
他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叶莲娜没有抗拒。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多日未见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来。
阿尔乔姆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用力,带着这些天的思念,也带着刚才那场无声博弈后的复杂情绪。
叶莲娜回应着他,同样用力。
两人拥着,吻着,从门口到床边。
灯没熄。
但灯不重要了。
······
很久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叶莲娜依偎在阿尔乔姆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
阿尔乔姆没有动。
他在等。
等她说出那句话,——那句他预想过无数遍的话。
如果她崩溃,
如果她质问,
如果她哭闹,
如果她要离开,
——他会给她一笔足够挥霍一生的钱,给她安排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放她自由,让她去嫁普通人,过安稳日子。
两不相欠,好聚好散。
但如果她选择留下,选择不问过往,选择包容,
——那她就是他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叶莲娜开口了。
“阿尔乔姆。”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真的、坚定的光。
“我不管你外面是什么情况。”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有什么人,有什么事,我都不管。”
阿尔乔姆看着她。
“但是,”
叶莲娜说,
“你必须给我一个孩子。”
阿尔乔姆心里一震。
“属于我们俩的孩子。”
叶莲娜继续说,
“不是用来拴住你,不是用来要挟你,是……是我自己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万一哪天你走了,不回来了,或者出什么事了……
我得有个自己的牵挂。
我得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阿尔乔姆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
这个女人,什么都明白。
她明白他外面有人。
她明白他可能随时会消失。
她明白他给不了她普通夫妻该有的生活。
但她不要独占,不要解释,不要承诺。
她只要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阿尔乔姆心里,那层准备了很久的、冰冷的防线,忽然就软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她崩溃大哭,想过她歇斯底里,想过她冷静离开。
每一种,他都有预案。
但他没想过,她会这样说。
不是卑微的乞求,不是无奈的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坚定的、有尊严的选择。
她爱他。
爱到可以包容一切,不问过往。
但她也爱自己。
爱到要为未来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阿尔乔姆伸出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给你。”
叶莲娜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但她的手,抓得很紧。
······
灯熄了。
黑暗中,阿尔乔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晚那场没有言语的博弈。
他故意带着王语柔的长发,带着远行的奶味,毫无遮掩地站在她面前。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会怎么选。
如果她崩溃,他给钱给工作,好聚好散。
如果她留下,他给命给信任,生死相托。
她选了后者。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心里那层多年来一直绷着的防线,终于彻底放下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不是因为她不介意。
是因为她介意,但她选择包容。
不是因为她说爱他。
是因为她在知道真相后,依然选择留下,为自己要一个孩子。
这个女人,值得他用命去护。
他侧过身,把熟睡的叶莲娜轻轻搂进怀里。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睡。
窗外,西伯利亚的夜风呼啸。
屋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的树,根须在地下悄悄缠绕。
······
天亮还早。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他的双线人生,自此各有归宿,各有牵挂。
也各有了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临江屯那边,有王语柔和远行,有母亲王慧。
那是他的根,他的来处,他必须守护的家。
雅库茨克这边,有叶莲娜。
那是他的选择,他的归处,他愿意交付性命的人。
两条线,两个人,两个世界。
他都要护住。
窗外,勒拿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屋里,呼吸声渐渐平稳。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
次日,阿尔乔姆给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主席尼古拉耶夫、费奥多尔将军都打了电话,催备货。
晚九点,河湾别墅。
叶莲娜在厨房里忙碌,炖肉的香气飘满屋子。
阿尔乔姆坐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却望着窗外。
他在等。
九点一刻,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别墅门口,车灯熄灭,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也停了下来。
谢尔盖上校从副驾驶跳下来。
他穿着便装,没有带警卫,独自一人走到车尾,打开货箱挡板。
“阿尔乔姆,出来搭把手。”他冲屋里喊了一声。
阿尔乔姆推门出来,走到车边,往货箱里一看,
——十个铁皮箱子,每个都有五六十公分见方,整整齐齐码在车厢里。
“十个?”他问。
“十个。”
谢尔盖点头,“黄金就占了九个,钻石轻一些,不到一公斤,但也得分开放,占据了一个小铁箱。”
两人爬上车厢,一前一后抬起第一个箱子。
那箱子沉得厉害,阿尔乔姆估算着,至少一百公斤左右。
两人抬着,步履沉重地走进屋里,放在客厅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来回四趟,十个箱子全部搬进客厅。
叶莲娜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地上摆了一排铁箱子,愣了一下。
那些箱子虽然不大,但一看就是军用制式的,结实沉重,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
“叶莲娜,你先去卧室。”阿尔乔姆说。
叶莲娜点点头,擦了擦手,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谢尔盖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玩意儿真沉。”
他说,
“黄金就是黄金,九个箱子,八百八十九公斤,一克不少。一小箱钻石,也是分毫不差!”
他蹲下身,打开第一个箱子的扣锁,掀开箱盖。
灯光下,里面码着一排排金条,
——标准的苏联国家银行金条,每根十二点五公斤,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金条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那种光不是刺眼的,而是厚重的,压得人心里发沉。
谢尔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全是金条。
第十个小铁箱子打开,里面是绒布袋子,大大小小几十个。
谢尔盖随手拿起一个,解开袋口,往手心倒了倒。
几颗未经打磨的钻石原石滚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钻石。”他说,“三千五百克拉,按将军的说法,够换半个机械连队了。”
一共不到一公斤的钻石,全是分绒布袋,分袋装。
谢尔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阿尔乔姆。
“将军让亲手交给你。数量按清单,一克不少,一克拉不少。”
阿尔乔姆接过,借着灯光看。
清单上列着:
- 黄金:888,889克(约889公斤)
- 钻石:3500克拉
下面有费奥多尔的亲笔签字,还有军区的公章。
“将军说,”
谢尔盖看着他,
“上次那批军需物资的钱,还有这次新订单的预付款,全部结清。
剩下的皮毛和木料,明天会运到老地方,你自己去取。”
阿尔乔姆点点头,把文件收好。
“替我谢谢将军。”
“不用谢。”
谢尔盖笑了笑,
“将军说,是你应得的。
这批东西换来的那些吉普车、卡车,能顶多少个师的机动能力,他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阿尔乔姆,将军让我转告你,
——从今往后,你在雅库茨克,无论办什么事,军区是你最硬的靠山。”
阿尔乔姆心里微微一暖。
“我知道了。”
谢尔盖没再多留,喝了杯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