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光头男人,满脸横肉,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他是小泽龙二的头号心腹,鬼冢刚,专门负责收债和打人。
“组长,今天那妞儿吓得不轻啊!”
鬼冢刚谄媚地笑着,
“您没看她那样子,趴在地上直发抖,估计回去得做噩梦!”
小泽龙二咧嘴笑了:
“哼,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松田组顶嘴。
等她那个老板回来,有他好看的。”
右手边,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男人闷头喝酒,一言不发。他是熊谷正,松田组最能打的打手,据说一个人能放倒七八个。
他一般不说话,但动起手来,从不留活口。
坐在末席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脸精明相。
他叫石田智,专门负责跑腿传话,也是小泽龙二的耳朵和眼睛。
“组长,”
石田智凑过来,“我打听过了,那个北辰真一,就是个从东京来的外地人。
手里有点钱,买了十二艘新船,想在北海道做渔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没背景,没靠山,外地佬一个。”
小泽龙二的眼睛亮了。
“外地佬?”
“对。”
石田智点头,
“东京来的,在本地屁都不认识。
这种人最好拿捏,——给钱就老实,不给钱就滚蛋。”
鬼冢刚大笑起来:
“那还等什么?
明天就让他交钱!
一条船十五万,十二艘就是一百八十万。他要敢不交——”
他做了个切的手势。
熊谷正终于抬起头,闷声说了一句:
“他要是不交,我去砸船。”
小泽龙二满意地点点头。
他端起酒碗,环视一圈自己的手下:
“听见没有?
都学着点。
熊谷这才是干事的样。
别光知道喝酒吹牛,明天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是!”众人齐声应和。
······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鬼冢刚又给小泽龙二倒满酒,凑近了说:
“组长,我琢磨着,光收保护费,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小泽龙二斜眼看他:
“你有什么想法?”
鬼冢刚嘿嘿一笑:
“那小子有十二条船,十二条啊!
岩风港最大的船队,以后出海打鱼,那得打多少鱼?
咱们要是只收保护费,那是小头。”
他压低声音:
“咱们可以跟他谈——保护费照交,另外,以后所有鱼获收成,咱们抽一成。”
小泽龙二的眉毛挑了挑。
“一成?”
“对,一成。”
鬼冢刚说,“他卖鱼,咱们分钱。
这叫……细水长流。”
小泽龙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阴冷。
“鬼冢,你这脑子,比我想的活。”
鬼冢刚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都是组长栽培!”
小泽龙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十二条船。
每个月一百八十万保护费。
再加上一成的鱼获抽成。
一年下来,那是多少钱?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手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兄弟们,都听见了?
从明天起,岩风港这块肥肉,就是咱们的了。”
众人欢呼起来。
石田智连忙说:
“组长,那小子要是识相,乖乖交钱,咱们就让他安安稳稳做生意。
要是不识相……”
小泽龙二冷笑着接话:
“不识相,就让熊谷去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熊谷正闷声点了点头。
鬼冢刚举起酒碗:
“来,敬组长!祝明天大赚一笔!”
“敬组长!”
十几只酒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洒在桌上。
······
又喝了几轮,众人都有些上头。
鬼冢刚搂着石田智的肩,大着舌头说:
“石田,你说那小子,明天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石田智嘿嘿笑:
“那还用说?咱松田组的名号,整个北海道谁不知道?他一个外地佬,敢放个屁试试?”
熊谷正忽然开口:
“他要是不怕呢?”
众人都愣了一下。
鬼冢刚摆摆手:
“不怕?不怕就揍到他怕。熊谷,你不是说去砸船吗?真砸了,他还能不怕?”
熊谷正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泽龙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
“石田,那小子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石田智摇摇头:
“没有。我天天盯着,那小子压根没回来。
就那个小丫头天天在办事处晃悠,连门都不敢出。”
小泽龙二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
明天等他回来,让他看看办事处的样子,再跟他谈条件。
识相的,交钱走人。
不识相——”
他顿了顿,笑容狰狞:
“就让熊谷先打断他几个船员的手脚,再把船砸了。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鬼冢刚兴奋地拍桌子:
“对!打断手脚!看他还敢不敢跟松田组作对!”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石田智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
“组长,您说那小子,会不会有别的门路?
万一他不是普通的外地佬……”
小泽龙二瞪了他一眼:
“有个屁的门路!
真要有门路,能让自己公司被砸成那样?
那个小丫头能吓得哭爹喊娘?”
石田智不敢再说话。
小泽龙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他喃喃自语,“明天就是咱们发财的日子。”
身后,那群手下还在喝酒吹牛,笑声越来越大。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个夜晚,距离他们不到五公里的地方,那个他们口中的“外地佬”,正站在自家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而那个“外地佬”的怀里,
揣着两亿五千万日元的存单,
十二艘新船的所有权证书,还有一封来自香港的电报,
——“十艘渔船,明日抵达岩风港。”
小泽龙二和他的手下,还在为那十二艘船狂欢。
他们不知道,明天的岩风港,会有二十二艘船。
他们更不知道,
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随便拿捏的“外地佬”,
会在明天,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
凌晨两点,酒宴散了。
鬼冢刚醉醺醺地被人扶走,熊谷正自己摇晃着站起来,一声不吭地离开。
石田智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窗外。
海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打了个寒颤,裹紧衣服,快步离开。
据点里只剩下小泽龙二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明天……
他眯着眼睛,想着明天的场景。
那个外地佬,看到被砸烂的办事处,一定会吓得脸色发白。然后乖乖交钱,卑躬屈膝地求他高抬贵手。
说不定,还能趁机多要点。
他想着想着,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里屋。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他懒得管,倒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
他不知道的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对他来说,那将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天。
······
1970年1月13日,清晨七点。
札幌市北辰宅,厨房里飘出香气。
川濑晴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煎好的鸡蛋装盘。
她的动作比昨晚轻快了许多,脸上的泪痕早已洗净,眼眶虽然还有些红肿,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精神。
昨晚那一觉,是她这几天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虽然是在老板家,虽然隔着一道墙,但她就是觉得安心。
北辰真一从楼上下来,换了身深色的厚大衣,头发梳理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餐桌。
白米饭、味增汤、煎鱼、鸡蛋、腌菜——标准的日式早餐,摆得整整齐齐。
“晴子,手艺不错。”
晴子脸微微红了一下:
“老板您坐,我给您盛饭。”
两人坐下吃饭。
晴子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北辰真一。
她想起昨晚老板说的那句话——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敢问,只是埋头吃饭。
北辰真一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晴子,吃完饭,跟我去岩风港。”
晴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是!”
······
上午八点半,岩风港码头。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混着渔船上的柴油气息。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清脆。
码头的东侧,停着一排崭新的渔船。
十二艘,三百吨、五百吨,船身深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渔网、渔具、燃油、淡水、蔬菜、粮食——全部配齐,整装待发。
甲板上,站着几十个穿着工装的渔夫。
他们是川濑晴子之前招募的,后来被松田组吓得不敢上班。
但昨晚老板回来后,晴子挨个打了电话,说老板回来了,明天开工。
今天一早,所有人都到了。
码头上还站着一个人,——北海道拓殖银行的清水正彦。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看到北辰真一的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
“北辰先生!早上好!”
北辰真一和他握了握手。
“清水经理,今天又要麻烦你了。”
清水正彦连忙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北辰先生是我们银行最重要的客户,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北辰真一点点头,看向海面。
晴子站在他身边,小声问:
“老板,那十艘船……什么时候到?”
北辰真一看了看手表。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