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克虏格继续说:
“当然,
您在东德的投资,不会让您吃亏。
我们会通过西德的渠道,给您补偿。
您投多少钱,我们加倍补给您。
您赚的钱,都是您自己的。我们只需要您出现在那里,做一个象征。”
林北辰慢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明白了。
克虏格不知道他就是阿尔乔姆,不知道他在苏联有官方身份。
克虏格只是看中了他“有苏联关系”这一点,想利用这个关系,在东德布局。
这是一个政治任务。
但伪装得很好,——商业的外衣,合法的路径。
“克虏格先生,”
林北辰放下酒杯,
“您知道我的原则。
我不从事任何间谍活动,不参与任何危害国家安全的事。”
“我明白。”
克虏格郑重地点头,
“所以我向您保证,这件事和间谍无关。
纯粹是商业投资,纯粹是民间往来。
您在东德的所有活动,都是公开的、合法的、透明的。”
他顿了顿:
“如果您愿意,
我们甚至可以签一份协议,
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
您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其他的,我们帮您运作。”
林北辰沉默了很久。
克虏格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林北辰开口了。
“克虏格先生,您知道我在苏联有些关系。
但您不知道的是,那些关系,也是需要维护的。
如果我以香港商人的身份去东德投资,那边的人会怎么看我?
会不会影响我和苏联那边的合作?”
克虏格点点头。
“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
所以我们建议,等时机成熟再去。
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
等到您在苏联那边的地位更稳固,等到东德那边的政策更开放。”
他看着林北辰:
“林先生,我们不是要您现在就去。
我们只是想在您这里,留一个口子。
将来需要的时候,您能帮我们递一句话,办一件事。”
林北辰看着他,心里快速权衡着。
克虏格的提议,对他没有坏处。
去东德投资,合法合规,还能赚钱。
西德这边给补偿,东德那边给政策,两头吃利。
而且,东德和苏联是盟国。
如果他在东德有了商业据点,
反过来也能帮他在苏联那边加分,
——一个能在东德投资的商人,在苏联看来,也是有用的。
最重要的是,克虏格不知道他是阿尔乔姆。
在克虏格眼里,他只是一个有苏联关系的香港商人。
这个信息差,是他最大的筹码。
“克虏格先生,”林北辰终于开口,“这件事,我可以考虑。”
克虏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不会做任何违反法律、违背良心的事。”
林北辰看着他,
“如果你们的要求超出了这个范围,我有权拒绝,并且终止合作。”
克虏格郑重地点头。
“这是自然。林先生,我们德国人,最重信誉。您可以绝对信任我们。”
他伸出手: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林北辰握住他的手。
“说定了。”
······
从海德堡餐厅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林北辰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湾仔的街道永远那么热闹,电车叮叮当当,小贩吆喝叫卖,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北辰知道,这个下午,又有一条线埋下了。
克虏格的线。
东德的线。
将来可能用得上的线。
东德地处苏联管控之下,自己的执委身份本就是最好的屏障。
今日种下一份因,
二十年后,
无论是民生物资、工业资产,
还是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货币体系,都将是他囊中之物。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华润那边,三百二十万的果蔬,一周内备齐。
克虏格这边,不要回馈,只要一个承诺。
两条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而他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林先生,回公司吗?”司机问。
林北辰睁开眼。
“回。”
车子发动,缓缓汇入车流。
窗外,香港的午后阳光正好。
他想起方汉洲说的那句话:“日本现在果蔬缺口大,利润至少翻三五倍。”
三五倍?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三五百倍都有可能。
空间在手,天下我有。
回到公司驻地,
林北辰望着窗外,指尖轻叩桌面,思考着未来的国际布局。
······
次日上午,北极星公司二楼办公室。
房门紧闭,窗上的百叶帘悉数拉下,将院中的日光隔绝在外,室内只留着一盏柔和的顶灯,气氛沉静而郑重。
沈静文端坐在林北辰对面,
笔记本平摊在桌面,
钢笔握在指间,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一副凝神静听的模样。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静文,片厂那边的路子,心里有数了吗?”
沈静文微微沉吟,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林先生,我昨晚反复想过。
传统制片厂的模式,无非是自建团队、自投项目、自控发行,从头到尾一把抓。
但这种模式太重,
资金占用极大,
管理成本居高不下,
更何况……”
她顿了顿,道出最现实的问题:
“我们眼下无人可用。
没有成熟导演,没有固定演员班底,连靠谱的编剧都寥寥无几,一切都是空白。”
林北辰轻轻颔首,显然认同她的判断。
“那你原本打算,如何着手?”
沈静文抬眼,试探着开口:
“先搭建核心班子,慢慢招人、慢慢磨合?”
林北辰忽然笑了,笑意清淡,却带着一眼看透格局的笃定。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目光望向院外。
“静文,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老牌大厂,养着成百上千的员工,
砸进去海量资金,最终拍出来的影片,十部里有九部都在赔钱,根源何在?”
沈静文思索片刻:“是因为创作本身,自带不可控的风险?”
“没错。”
林北辰转过身,缓步走回桌前落座,
“大导演也会拍出烂片,无名之辈也能缔造爆款。
你养一百个人,其中或许只有一个天才,剩下九十九个,不过是尸位素餐,消耗公司成本。”
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
“所以,我们不走那条老路。”
沈静文抬眸,眼中满是期待,静静等候他的布局。
林北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是他昨夜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瑶光电影公司——开放式影视创作平台”
“这是?”沈静文轻声问道。
“瑶光立足的核心逻辑。”
林北辰语气平稳,
“你听好,我一条一条讲清楚。”
······
“第一,平台化。”
林北辰目光直视着她,字字清晰:
“瑶光不做传统制片厂自产自销、独控全流程的闭环模式。
片厂场地、摄影器材、灯光道具、后期机房、发行渠道、合作院线,
所有资源,全部作为公共平台,向全行业的导演、演员、编剧开放。”
沈静文笔尖飞速记录,不敢遗漏半分。
“有成熟剧本,便可进场拍摄;
有签约导演,便可自主立项;
有潜力演员,便可直接入组。
不必被传统片厂的垄断式管控束缚,让有能力的人,有施展的空间。”
她适时抬头,提出顾虑:
“林先生,完全开放,我们如何把控影片质量?”
“用制度管控,而非用人管控。”
林北辰语气淡然,
“继续听下去。”
······
“第二,资金扶持。”
林北辰伸出第二根手指,规则清晰直白:
“所有挂靠、签约瑶光的创作团队、独立导演、摄制剧组,无需自带一分钱拍摄资金。
拍摄预算、人员薪酬、器材损耗、场地使用费,
全部由瑶光先行垫付,
走公司专项影视扶持基金。”
沈静文笔尖一顿,难免讶异。
“全部由公司承担?那风险……”
“风险在可控范围之内。”
林北辰从容道,
“我们不设高额门槛,不刻意克扣预算,但每一笔支出,必须有账可查、有据可依。
只求保障项目顺利开机、稳步推进,绝不是纵容无度挥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记住,我们要解除创作者的后顾之忧,不是给他们肆意烧钱的底气。”
沈静文了然点头,继续伏案记录。
······
“第三,挂靠人员基础保障。”
林北辰伸出第三根手指,定下最有人情味、也最颠覆行业的规则:
“签约导演、主力演员、资深编剧,
以及剧组核心技术岗,
——摄影、录音、美术、剪辑,只要正式挂靠瑶光,公司按月发放固定基本工资。”
沈静文的笔彻底停住,脸上难掩惊讶。
“林先生,这般操作,人力成本……”
“我知道成本不低。”
林北辰目光沉静,直指本质,
“但你试想,一个创作者,整日为房租发愁、为温饱奔波,满心都是生存压力,他能沉下心拍出好作品吗?”
沈静文默然无言,无法反驳。
“薪资标准,对标行业中上水平,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也不与短期影片成绩强行挂钩。”
林北辰语气坚定,
“先解决他们的生存焦虑,才能让他们专心创作。”
他缓了缓语气,多了几分深意: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真正把瑶光,当成安身立命的归属。”
沈静文缓缓点头,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
——“底薪兜底,解除生存焦虑,以稳留才。”
“第四,收益结算机制。”
林北辰伸出第四根手指,规则分明,奖惩清晰:
“分三档执行。”
“第一档,影片市场大爆,票房与收益突破公司设定的爆款线,
——取消固定结算,执行——高额比例分成。
导演组、演员组、创作团队拿大头,
公司仅收取平台管理费、发行渠道费、前期垫付本金,
将绝大部分利润让渡给真正做出成绩的人。”
沈静文笔走如飞,快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