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是他从空间拿出来的,在雅库茨克的冬天,这玩意儿比肉还贵。
就等着叶莲娜吃。
阿尔乔姆把西红柿洗净,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白色瓷盘里,摆成花瓣的形状。
然后撒上白糖,白砂糖落在红色的番茄片上,像雪落在晚霞上。
不需要任何调味,这就是最简单的美味。
第三道菜,完成。
······
干紫菜是之前从香港带回来的,一直放在橱柜里。
他取出一小把,撕碎,放进大碗里。
锅里烧开水,水开后直接冲进碗里,紫菜瞬间舒展开来,变成深绿色。
加一小勺盐,几滴香油,撒上葱花。
汤清味淡,正好搭配前面的海鲜。
第四道菜,完成。
······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叶莲娜穿着羊毛睡袍,披散着头发,揉着眼睛走下来。
她闻到了厨房里的香味,脚步快了一些。
“阿尔乔姆?”
她探头看向厨房。
阿尔乔姆正把最后一道紫菜汤端上餐桌,
转过身,看着她,笑了:“醒了?洗漱了吗?”
叶莲娜摇摇头,但眼睛已经盯着餐桌上的菜了。
香煎鳕鱼,金黄酥脆,鱼皮焦香。
清蒸帝王蟹,红亮饱满,蟹肉雪白。
西红柿拌白糖,红白相间,清甜诱人。
紫菜汤,热气袅袅,葱花浮动。
餐桌不大,但摆得满满当当。
叶莲娜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阿尔乔姆,把脸贴在他背上。
“你起这么早……”
阿尔乔姆拍拍她的手:“去洗漱,回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莲娜没有松手,又抱了几秒,才转身去洗手间。
等她回来时,阿尔乔姆已经盛好了主食,
——不是日本米,是苏联的黑面包,切成片,摆在篮子里。
他烤了几片,抹上黄油,香气扑鼻。
两人面对面坐下。
······
叶莲娜夹了一块鳕鱼,放进嘴里。
鱼皮酥脆,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她闭上眼睛,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尔乔姆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好吃就多吃点。”
叶莲娜又夹了一条蟹腿,剥开壳,露出里面饱满的蟹肉。
她蘸了姜醋汁,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这个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阿尔乔姆。
这个男人,在外面呼风唤雨,让克格勃都拿他没办法。
此刻却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个早上,给她做早餐。
她忽然想起在列宁格勒的日子。
那时候妈妈也会早起做早餐,煎鱼、煮汤、切面包。
后来父母不在了,她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餐。
“阿尔乔姆。”她叫他。
“嗯?”
“你以后……能不能经常给我做早餐?”
阿尔乔姆看着她,笑了:“好。”
叶莲娜也笑了,低头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屋外是西伯利亚的冰雪,屋里是寻常的烟火,寻常的清晨,寻常的幸福。
雅库茨克很冷。
但这一刻,她心里很暖。
······
1970年2月26日,上午九时。
雅库茨克,河湾别墅。
阿尔乔姆正在院子里劈柴。
叶莲娜裹着厚围巾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他把木柴一块一块劈开,堆成整齐的柴垛。
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远没有结束,壁炉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
屋里电话响了。
叶莲娜转身进屋,片刻后走出来:“阿尔乔姆,谢尔盖上校的电话。他的声音……不太对。”
阿尔乔姆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进屋里。
电话那头,
谢尔盖的声音低沉,
带着压抑的焦虑:“阿尔乔姆,
将军昨晚旧伤复发,腰腿疼得一夜没睡。
军医来看过了,说是战争时留下的弹片压迫神经,年纪大了,情况不太好。”
阿尔乔姆的眉头微微皱起:“现在呢?”
“打了止痛针,勉强睡下了。
但他让我联系你,说想见你。”
谢尔盖顿了顿,“阿尔乔姆,将军的身体……
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他嘴上不说,但我们这些老人都看得出来。”
阿尔乔姆沉默了几秒:“我下午过去。”
“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叶莲娜走过来,看着他:“将军病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旧伤复发。”他看着她,“你跟我一起去。”
叶莲娜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我的妻子。”阿尔乔姆说,“费奥多尔将军说过,想见你。”
叶莲娜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那我去换身衣服。”
······
下午三时,雅库茨克,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
车子停在门口时,谢尔盖已经等在台阶下了。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到阿尔乔姆和叶莲娜下车,他快步迎上来。
“阿尔乔姆。”
他和阿尔乔姆握了握手,又对叶莲娜点了点头,“叶莲娜,辛苦你们跑一趟。”
“将军怎么样?”阿尔乔姆问。
谢尔盖叹了口气:“上午还好,下午又开始疼。
军医说需要静养,但将军那脾气,你也知道,静不下来。”
他引着两人走进别墅。
客厅里,将军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正在给壁炉添柴,看到他们,勉强笑了笑:“来了?
他在书房,说等你们到了就直接进去。”
阿尔乔姆让叶莲娜在客厅陪将军夫人说话,自己跟着谢尔盖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谢尔盖敲了敲门:“将军,阿尔乔姆来了。”
里面传来费奥多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沉稳:“进来。”
阿尔乔姆推门进去。
将军坐在书桌后面,身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只是,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抖,泄露了他的虚弱。
“阿尔乔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尔乔姆坐下。谢尔盖站在门口,将军看了他一眼:“谢尔盖,你也留下。”
谢尔盖关上门,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
费奥多尔看着阿尔乔姆,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阿尔乔姆,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阿尔乔姆摇头:“请将军明示。”
费奥多尔苦笑了一下,
伸手揉了揉腰侧,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1944年,在东普鲁士,被德军弹片击中留下的。
二十多年了,每到阴天就疼,如今越来越重。
“我老了。”
他说,“不是服老,是身体不允许了。”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费奥多尔看着他:“我没有儿女。
战场上出生入死几十年,攒下的家业,攒下的人马,不能就这么散了。”
阿尔乔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费奥多尔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阿尔乔姆,从今天起,你开始接手后勤。”
“将军……”阿尔乔姆开口。
“听我说完。”
费奥多尔抬手打断他,“不是让你立刻当司令,
是先从后勤开始。管钱、管粮、管装备、管运输。
你知道为什么是后勤吗?”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秒:“因为掌控钱袋子,才是控制军队最好的手段。”
费奥多尔的眼睛亮了:“你懂。”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军队里,
谁最能打仗,谁最勇猛,那是给别人看的。
真正能让军心不乱、让部队听话的,是后勤。
谁手里攥着粮草、军饷、装备,谁就是真正的当家人。”
他看着阿尔乔姆:“我把后勤交给你,
就是把我半辈子的根基交给你。
一步一步来,你先熟悉,我慢慢交。
等时机成熟,整个军区,都是你的。”
阿尔乔姆低下头:“叔叔,
您身体尚好,还能长命百岁。
我经验不足,还需要您掌舵。”
费奥多尔摇了摇头:“岁月不饶人。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若不提前布局,日后你难以镇住军队。”
阿尔乔姆抬起头,看着将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将军,我……”
“不要推辞。”
费奥多尔打断他,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我。是为了雅库茨克全体民众的未来。”
他顿了顿:“你从日本弄回来的那些设备,从香港运回来的那些物资,我都看在眼里。
你比那些只知道拍马屁的官僚强一百倍。
把军队交给你,我放心。”
阿尔乔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将军面前,单膝跪下——这是古老的雅库茨克民族军人最郑重的礼节。
“将军,我不会让您失望。”
费奥多尔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
“起来。男子汉,跪什么。”
阿尔乔姆站起来,重新坐下。
费奥多尔转向谢尔盖:“谢尔盖,
从明天起,你带阿尔乔姆去后勤部。
所有账目、仓库、运输线路,全部对他公开。
谁敢阻拦,直接来找我。”
谢尔盖立正:“是!”
费奥多尔又看向阿尔乔姆:“你先熟悉,不急。我还能撑一阵子。但你心里要有数。”
阿尔乔姆点头:“我明白。”
费奥多尔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看向窗外,白桦林的枝头已经开始泛青,春天不远了。
“行了,你们去吧。
让叶莲娜进来坐坐,她婶婶念叨好几次了。”
阿尔乔姆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叔叔,您保重身体。”
费奥多尔摆摆手:“死不了。还没看到你把雅库茨克管好呢。”
阿尔乔姆笑了笑,推门出去。
谢尔盖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阿尔乔姆,将军这次是认真的。”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我知道。”
······
楼下客厅里,叶莲娜正和将军夫人喝茶。
将军夫人安娜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他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能接把手了。”
叶莲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看到阿尔乔姆下来,连忙站起来。
阿尔乔姆走过去,对将军夫人微微欠身:“婶婶,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将军夫人点点头:“常来。这家里,好久没有年轻人了。”
两人走出别墅,坐进车里。谢尔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车子驶上公路,叶莲娜靠在阿尔乔姆肩上,轻声问:“将军他……很严重吗?”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老了。战争留下的伤,治不好。”
叶莲娜没有再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西伯利亚的雪原一望无际,白桦林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阿尔乔姆看着这片土地,心里沉甸甸的。
将军把后勤交给他,就是把他当成了继承人。
不是权力的诱惑,是责任的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