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戈罗夫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两个穿军大衣的军官正从司令部大门走出来,在雪地里边走边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我们在报告里,如实写,——查无问题,财务干净,人事规范,物资管理到位。
他的声音平而稳,
但后面要加一段补充评估。
他走回桌边坐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落笔。
补充评估:
——外贝加尔湖军区,现有运行体系,高度依赖司令员阿尔乔姆同志的个人决策,与资源调配能力。
军区副业收入、住房建设、物资采购、军官福利等关键领域,
均由阿尔乔姆同志主导或经其审批方可执行。
若阿尔乔姆同志因职务调整而离任,
继任者需在相关领域,具备同等级别的资源协调能力,和行政管理经验,方可维持现有运行水平。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看了看两个助手。
你们觉得这段话怎么样?
会计少校斟酌着措辞:……您的意思是,如果阿尔乔姆走了,这套系统可能——
不会瘫痪。
叶戈罗夫打断他,
但会需要一个适应期。
奥列霍夫同志在副司令位置上干了好几年,对军区的基本运行很熟悉。
他在阿尔乔姆去东德的时候代理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军区没有出乱子。
这说明——
他在——适应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奥列霍夫同志,完全可以在合理的过渡时间内,接管军区所有职能。
中尉助理翻开笔记本,
补了一句:而且奥列霍夫同志的履历中,有在后勤系统和边防系统工作的经验。
他对基层部队的管理也有实际了解。
叶戈罗夫合上笔记本。
那就这么写。
第一,财务干净,无违规行为。
第二,军区运行对阿尔乔姆存在较高依赖,但奥列霍夫同志具备接任条件,不存在因人事调整导致军区职能中断的风险。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工整,墨水在纸上微微洇开。
两个助手也在各自的意见栏里签了名。
会计少校签完字,合上文件夹,把文件封进牛皮纸档案袋,贴上封条,加盖了调查组的专用印章。
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袋放进了桌边的加密公文箱里。
明天一早发往莫斯科。
叶戈罗夫说,内容是——目标可替代
中尉助理收好笔记本,
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组长,如果阿尔乔姆同志知道了这份报告的结论——
他不会知道。
叶戈罗夫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调查组的工作是实情上报,不是提醒当事人。
而且——
他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把司令部大楼灰色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就算他知道了,
他也不会做什么。
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个系统的规则。
这是实话,作为封疆大吏,阿尔乔姆如果想弄死他们,莫斯科不会替他们说话!
只是造成军区和莫斯科的局势紧张!
灯关了。
三个人先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消失在招待所一楼的大门外面。
雪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把窗玻璃的下沿遮住了大半。
房间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在继续低微地循环着。
第二天一早,加密公文箱被送上了开往莫斯科的火车。
调查组的三个人留在赤塔多待了一天,
没有什么事,
叶戈罗夫去了一趟军区图书馆,借了一本关于远东地区气候变迁的旧书,坐在招待所房间里翻了一下午,然后合上书退房了。
火车载着那份报告驶过西伯利亚的雪原,穿过白桦林和冻土带,穿过多座城市和无数个无名小站,在十二月八日傍晚抵达莫斯科。
报告被送进内务部特别调查处的档案室,归档编号盖在封面上,日期手写,墨水在低温下干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档案管理员把牛皮纸袋放进铁皮柜,关上柜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柜子里还有另外几份类似的调查报告。
它们并排立着,彼此之间隔着不到一厘米的空隙。
而赤塔那边,司令部大楼的灯还亮着。
奥列霍夫副司令的办公室里,有人刚泡了一杯新茶,准备批阅明天要发的冬季物资调配令。
······
柏林。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莫斯科的嘉奖令是上午九点通过加密电文发到驻德苏军集群总部的。
机要员捧着文件夹一路小跑到总司令办公室,扎哈罗夫拆开火漆封口,扫了一遍,然后拨通了阿尔乔姆办公室的电话。
来我办公室一趟。
阿尔乔姆到的时候,扎哈罗夫正站在窗前看那份电文,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把电文递过去。
莫斯科发来的。你的嘉奖令。
阿尔乔姆接过来,低头看。
纸面印着克格勃第三局的抬头,和国防部总监察总局的联合印鉴,
正文不长,
措辞平实:
——鉴于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在驻德苏军集群后勤顾问岗位上的优异表现,圆满完成对驻德苏军集群后勤系统的全面整顿任务,
并有效提升了驻军物资供应效率与官兵福利保障水平,经中央研究决定,予以嘉奖。
对其在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岗位上的履职情况,亦给予高度肯定。
特此通报。
下面是一长串签章和日期。
阿尔乔姆看完,把电文折好,递还给扎哈罗夫。
总司令,这份嘉奖的高度肯定
是克格勃第三局和总监察总局联合署名的。
扎哈罗夫把电文放回桌上,坐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阿尔乔姆,
这意味着你在两个系统里都通过了。
明面上的账目审计、秘密层面的背景核查,全部过关。
莫斯科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阿尔乔姆在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扎哈罗夫的潜台词,
——莫斯科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和,
——莫斯科找不到任何问题是两回事。
前者意味着阿尔乔姆确实干净,
后者意味着阿尔乔姆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藏好了。
扎哈罗夫是聪明人,他选择不追问。
你月底之前要回赤塔了。
扎哈罗夫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一些,
东德这边的事,还剩下什么需要收尾的?
后勤系统已经理顺了。
巴甫洛夫那边的事,米基尔可以接手。
南阳商会的供货合同签了三年期,采购处的新流程已经固化下来。
如果后续不出大的变动,这套系统能自己运转。
扎哈罗夫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阿尔乔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里有话,但他没有说。
扎哈罗夫本来有些看不起阿尔乔姆,以为他是幸进,没想到有真本事!
自己小舅子这个深坑,阿尔乔姆居然能够安全通过!
最主要的是莫斯科的背地调查,以严苛着称,他都以为——阿尔乔姆架不住,没想到安全通过!
至于在东德和女大学生同居,反而是加分项,你一个军区司令,什么确定都没有,那就真的是在找死!
阿尔乔姆看懂了扎哈罗夫,内心仅存的一点感激,也荡然无存了。
十二月二十日。
冷库办公室,上午。
林永清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最后一批货物转运的确认单,他已经签了字,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凯特琳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把她的脸烘得微微泛红。
罗斯托克那边的新冷库,年后就全部建好了。
柏林这边五座都稳了,配送体系也跑熟了。
凯特琳可以独立处理柏林范围内的所有业务。
林永清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
将军,那边南洋的钢铁和铝材生意正在铺开。我要春节前回去。
柏林这边的生意……
你年后走。年前先把凯特琳彻底带出来。
林永清转头看了凯特琳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凯特琳从窗前转过身来,走过来在桌边坐下,面对阿尔乔姆,声音很平,像是这件事已经想了很多遍:柏林这边的事,我理得清。
玛尔塔、司机、冷库的弗里茨,都已经对上了。
出库单和现金的流程也走熟了。
林叔走了之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我会找他。
阿尔乔姆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该找林叔就找林叔。
该找米基尔就找米基尔。
遇到连他们都不行的事,
——打电话到赤塔,找我。
电话打不通的时候,留着。我回来了会处理。
凯特琳垂下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