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文合上文件夹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面前那十一张面孔,
说了一句:刚才念到名字的人,请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陆续响起。
一个人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十一个人全部站直。
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岁不等,
穿着深浅不同的西装,
有人手里捏着一支笔,
有人双手垂在身侧,
有人把面前那本合上的文件夹轻轻推到了桌面中央,
像是给那个位置腾出一点空间,
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长桌尽头的那个位置。
沈静文往旁边退了一步,把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
林北辰没有走过去坐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面孔。
陈志强站在最前面,
四十五岁,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
他在太古码头做了十四年,从调度员做到调度主管,熟悉港区每一个泊位的潮汐和吃水深度。
他微微弯腰,幅度不大,但很实在,
说了一句:林先生,我能接得住这个位置。
林北辰没有说——,
也没有说——我知道了,
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默认过了。
后面的人依次上前。
周明德四十八岁,
建筑师出身,在会德丰地产线做了十二年,不擅争抢,但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按时交工。
他欠身的时候比陈志强更低一些,
直起身之后说了一句:林先生,
我会把现有的地块重新捋一遍,哪些该开发、哪些该转让、哪些等一等,都标出来。
林北辰说:一周之内,我要看到那份清单。
周明德说:四天。
然后退回了队列。
第三个人是刘振邦,
四十一岁,和记仓储系统管理员,退伍军人出身,曾在英军后勤部队服役过八年,退役之后转行做了仓库管理。
他不爱说话,但每半个月交上来的出入库报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鞠躬的幅度不大,动作里带着一个惯性,像一个不需要给自己重新定位的人。
他没有说,——林先生,
只开口说了一句:仓库那边今天下午就可以重新排班。
林北辰看着他:需要什么支持?
刘振邦说:需要顾先生签一份调度权限变更函。
顾文轩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天下午签好送到你手上。
刘振邦点了一下头,退回了队列。
接下去的人依次上前。
财务审计副组长黄锦荣,
三十九岁,曾在英国读完会计,回港后在英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过七年。
他在介绍自己时侧了一下身,
像是在找一个更适合的角度来陈述自己的履历:林先生,
之前四年的审计记录我已经全部过了一遍。
有一些存疑的地方需要跟您单独汇报。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明天上午十点,到我书房。
黄锦荣说:
物流规划专员吴国伟四十四岁,
在物流行业做了二十年,从跟单员做起,后来做过调度、车队管理、航线协调。
他鞠躬的时候,
额角有一道旧疤,
在灯光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淡一些的白色,
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硬物磕过,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他说:林先生,车队和仓库之间的衔接可以再压缩半天。
如果调度权限收回来,我有信心把时间表再往前推两天。
林北辰说:权限今天下午就会转给你。
吴国伟退回了队列。
接下来是客户关系组组长赵佩玲,
三十八岁,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衬着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
她所在的职位是所有职务里唯一一个没有明确英方背景的,
也是名单上唯一一位女性。
她上前的时候没有立刻弯腰,
先开口说了一句:林先生,
客户名单里有六成是跟着洋行走的,不是跟着香港走的。
我需要三个月时间重新梳理。
林北辰看了她一眼:一个月。
赵佩玲没有争辩,低头鞠躬:那一个月。
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太古船舶调度副主管林永昌四十三岁,
在船务调度岗位上做了十四年,
对泊位周转率的把控被前任英籍主管评价为——最好的华人员工。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滤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林先生,
我只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
旧有航权安排里的关联合同,能不能全数终止,还是分段终止。
林北辰说:能今天终止的今天终止。
林永昌说:
他退回队列。
会德丰物业助理经理邓志雄四十岁,
沉默寡言,
但递给沈静文的简历上写满了经手的物业租赁合同,
每一份合同的租期、租金、到期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遗漏。
他鞠躬的时候没有多说话,
只说了一句:林先生,我会把该交的清单按时交上来。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好,他低头退回队列。
和记仓储及运输助理经理郑伟强四十二岁,
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他在和记做了十六年,
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起,
熟悉每一条货车的载重极限,和每一座仓库的承重标准。
他鞠躬的动作很标准,像在部队学的:林先生,我需要一批新的手推车。
旧的那批已经用了九年。
他的措辞里没有拐弯抹角,
像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已经确认过归属的位置上,
不需要再重新确认了。
林北辰说:直接找顾文轩批。
郑伟强点了一下头,退回队列。
财务专员陈淑贤三十五岁,
戴一副细框眼镜,
是名单上最年轻的一位,
在会德丰财务部做了七年,
前任英籍主管经手的账目中,有三笔她提交过备注说明,标注了疑点,但从未有人采纳。
林北辰看着她时她正在把眼镜轻轻推回鼻梁上,
推上去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
林先生,那三笔备注我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可以随时查阅。
林北辰说:明天一起带过来。
陈淑贤退回队列。
最后一个是物流协调员方伟杰,
三十七岁,
名单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
但他是名单里唯一一个在英籍高管离职前主动提交过优化方案的人,那份方案没有被采纳过,但他一直留着底稿。
他鞠躬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
似乎并不急于证明自己有能力胜任,
只说了一句:林先生,我之前提交的方案里有几处数据需要更新。
我会在一周内重新提交。
林北辰没有追问方案的内容,
只是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心里把那张脸和某个还没被命名的位置对上了号。
十一个人全部退回了队列,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北辰看了一遍那些面孔,
然后开口说:这个会议室里的规则只有一条,
——钱留在香港。
你们接的位置,是香港的位置。做事的时候想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
林北辰的目光越过沈静文和那排新上任的华裔高管,
落在长桌靠窗那一侧还坐着的人身上。
那里一共坐了十八个人。
职位从港口运营总监到财务合规主管,从工程维护经理到人事薪酬专员,分布在各条线上。
年龄最大的六十二岁,最年轻的三十七岁。他们全是英籍。
全部是选择留下的。
林北辰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这些人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
侧过身,没有坐下。
“刚才那段话是说给他们听的。现在这段话说给你们听。”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措辞也没有那么硬。
“你们选择留下来了。
那就说明你们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太古的航线、会德丰的物流系统、和记的港口调度,
——这些系统里有你们跑通的东西。
我不会因为你们的护照印章,就把你们搭好的架子拆掉。
你们的工作照旧,职务不变,合同不变,之前的审批权限也不变。”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接下来你们可以问我问题。
任何问题都可以。
问完之后还有不确定的事,也可以单独找我确认。
你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害怕,
是因为你们的廉洁,
是因为你们看得清这家公司接下来会怎么走。
我看得见你们的选择。”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人先开口了。
他叫安德鲁·米切尔,今年五十四岁,太古港口运营总监。
他在太古工作了二十二年,
从助理调度员做起,
现在是整个港口调度系统的技术负责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米切尔的身体姿态没有明显变化,
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林先生,
你刚才说职权不变,
那如果需要我批准的工程预算超过了往年的标准,审批权限会不会被临时收回?”
林北辰说:“不会。该你签的字,还是你签。”
米切尔坐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再问。
他的坐姿没有明显变化,
但那一直绷着的情绪彻底放松了。
第二个人开口。
他叫保罗·亨德森,
太古航运部航线管理总监,四十九岁,在太古做了十七年,负责过东南亚、澳洲两条航线的船期和成本核算。
他说:“那新的航线规划,如果涉及和英国本土港口的对接,还需要经过伦敦批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