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九点,中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灯全开着。
长桌铺了深绿色绒布,能坐三十个人,实际坐了二十二个。
林北辰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沈静文,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空白页的文件夹。
右手边坐着顾文轩,手里捏着一支没有拧开的钢笔。
长桌两侧坐着三批人,
——太古、会德丰、和记的三家现管理层代表,以及被通知出席的主要股东代表。
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窗帘也全部拉开,
外面的光落在桌面上,
照得纸页边缘泛白,也照在某些人紧抿的嘴角和绷紧的下颌线上,像是有人在展览他们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林北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零三分。
他没有说开场白,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页纸,念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没有修饰,没有加注。
总共三行字:
——太古、会德丰、和记即日启动私有化程序。
现有股东持有的股份,按市场最高价加百分之十,一次性收购,十五天内完成签约,三十天内完成交割。
不配合者,后续分红机制将另行安排。
他把那页纸放下,
抬起头,
目光从桌子左侧扫到右侧:“三家同时启动。时间表已经定了。”
坐在长桌左侧的一个人先开口了。
他穿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斜纹,太古派来的股东代表,姓肯特,年约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说:林先生,私有化不是一个股东单方面可以决定的。
需要董事会表决,需要符合公司章程,需要按照法律程序。
你说十五天就十五天?
林北辰没有着恼。
他看向肯特,目光平直:肯特先生,你是太古股东代表。
你手里的股份,是从市场上买的,还是你原有的?
肯特顿了一下:原有。
那你对太古的贡献,就是出了一笔钱。
太古的码头、仓库、航线、客户名单,有多少是你建的?
肯特的嘴角抿紧了,
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英式冷静:林先生,
这些资产的增值,依靠的正是资本的稳定注入与有效的治理结构。
这不是谁建的问题,这是谁管的问题。
林北辰没有和他争论,
只是说:所以你觉得你管得很好,
太古在你手里这些年,有过多少分红?
肯特沉默了。
过去十年,
太古的利润有超过六成汇出了香港。
你管了十年,管的是把利润往外送。
林北辰把面前那页纸翻过去,露出下一页,
私有化程序会按法律走。今天只是提前通知你们。
第二个人开口了,是会德丰的股东代表,姓马什,六十出头,身形瘦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他没有像肯特那样直接反驳,
而是用一种更缓和的语气说:林先生,私有化我们理解。
但你提出的是全额现金收购,且限时三十天。
你的资金安排,能够完成吗?
林北辰说:你不用质疑我的资金实力!
你可以选择不卖。
但剩下的时间里,分红政策会重新调整。
他翻到第三页,
从今年开始,
三家洋行的利润将全部用于再投资。
码头扩建、仓储升级、地产开发、能源建设,所有资金留在香港,不再分派到股东账户。
这个政策,持续一百年。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马什的手按在桌面上,先是看着林北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肯特,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
肯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的边角上,没有抬头。
坐在对面第三位的哈丁是这几个人里最年轻的,
四十多岁,
和记的股东代表,他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林北辰脸上移到了沈静文脸上,
又从沈静文移到了顾文轩,
像是在用目光量三把椅子的间距。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措辞也客气,
但语气里有一种他正在努力维持的克制:林先生,
关于分红,
您清楚这会直接影响我们在香港以外的融资能力和信用评级。
您以这样的条件推进私有化,
实际上是让所有股东失去对资金的预期回报。
您不能指望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沉默。
林北辰没有解释——百年不分红的合法性,
也没有解释它的可行性。
他直接说:这不是谈判条件,是已经做出的决定。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接下来几天,
我的团队会逐一跟各位对接具体条款。
你们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
不配合的,
公司会启动新的分红机制,
但现有股东将不再享有表决权。
这一点,法律顾问已经确认过。
肯特、马什、哈丁三个人几乎同时交换了眼神。
那一眼里,
林北辰读懂了,
——他们读懂了。
他们知道了所谓的——百年不分红不只是说说的,
而是一种把利润锁死在本地体系的制度设计,是可以执行的,而且能够被执行得长久。
比他们想象的更细致。
肯特开口时,
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在选词:林先生,
你的做法,
等于对英国在港的商业利益宣战。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伦敦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你们还有时间考虑,三天之内必须答复。
如果同意,按合同执行。
如果不同意,
你们仍然可以保留股份,
但持股只是持股,没有任何决策权。
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已经被他翻到第三页的文件,沉默着。
马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也没有开口。
哈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敲一个他自己也听不见的节拍。
林北辰站起来,侧过身对着沈静文点了一下头。
沈静文也站了起来,翻开自己面前那本文件夹。
她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
像在对自己说话:
请各位英籍高管注意:
对配合私有化、留任的人,
公司后续会有相应的任职安排;
对不愿意配合的人,公司会在三天内启动离职流程。
她说完这句话,把文件夹合上了。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寂静,
然后嘈杂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像水一样填满了整个空间。
肯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
拽直了又松开,
他侧身对着林北辰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在香港待不久了。
林北辰没有回答,面带微笑。
他站在原地,
看着肯特弯腰拿起自己那只搁在桌脚的旧公文包,
看着他绕过椅子,走到门口,步伐没有停顿,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什随后跟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哈丁在门口站了一下,
侧过身来,
目光在沈静文和林北辰之间来回一次,
然后说了一句:林先生,你的做法会留下痕迹的。
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已经确认了边界的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扯着回到门框里。
林北辰转过身来,
对着会议室里剩下的二十个人说:接下来是内部会议。
高层的安排,沈静文会逐一说明。
他没有重新坐下来,站在主位旁边,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没有从剩余的人脸上移开。
沈静文翻开文件夹,
念出的第一页是名单,
每念完一个名字,
就停下来,
看了一眼那个人的方向:
太古货仓部原总监,约翰·布雷克。
任期四年。
任内负责的货仓选址,有三处至今未通过环保审批,造成公司额外支出超过四百万。
你可以在今天之内提交辞职信。
布雷克坐在靠近会议室后门的位置,
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
身体没有动,目光却抬了起来,先看了一眼沈静文,然后转向林北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最终只是把放在桌面上的一支钢笔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那支笔插进口袋的时候,
笔帽的一端露出来一截,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沈静文继续往下念:太古航运部副总监,戴维·波特。任期三年。
任内为英资关联公司提供优先航权安排,属于关联交易与职务利益冲突。
你可以选择主动辞职,也可以接受公司内部调查。
波特坐在布雷克旁边,他听完之后没有等沈静文说第二遍,直接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看任何人,绕过椅子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闭。
沈静文的朗读没有因为那声响而中断,她念完了第一批高管名单。
一共七个人,全部在三十秒内收到了离职通知,形式礼貌,措辞没有留余地。
有人选择沉默,
有人选择离开,
有人开口争辩了一句,——这没有法律依据。
林北辰看着他说:法律依据会在我查完你们经手的每一笔账目之后补上。
你们想等那个结果出来再走,也可以。
这句话让最后那点争论也消失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空气,和某些人正在变换重心时椅子腿与地面之间几不可闻的摩擦。
紧接着沈静文翻到了下一页,念出了一份新的名单。
一共十一个人,全是华裔。
她按顺序念名字和对应的职务,
从太古码头调度主管到会德丰地产线负责人,
从和记仓储系统管理员到财务审计组副组长,
从物流规划专员到客户关系组组长,一一对应。
名单上的职位全部是代理总监代理经理,
注明任职期限为三个月。
三个月后不考核,直接转正。
每念完一个名字,她就停下来,确认那个人是否有任何问题,需要立刻回应。
沈静文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你们手里的权限已经生效了。
之前的账目封存了,
不会翻旧账,但往后每一笔进出都要重新过一遍流程。
你们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顾文轩先生申请。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轻响,
像是有人在调整坐姿,
那些声音隔了几秒才停,随后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林北辰侧身看了一眼窗外,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间会议室里的规则,从今天起只有一条——钱留在香港。
人可以走。钱必须留下。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
沈静文正在向新任命的地产线代理总监,
解释哪些地块属于优先开发范畴,
顾文轩站在操作台旁边,把他那支钢笔拧开了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会还没开完,结果已经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