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抄起冰镐,林瑶死死捂住嘴。
陈牧脸都白了,镜头不由自主转向帐篷门。
风停了一瞬。
外面响起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隔着一层布,听得真真切切。
“老石……大刘……”
“开门啊,我冷。让我进去。”
陈牧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声音,他认得,是钱伟。
可是……
弹幕疯了一样滚。
【啊吧啊吧:谁在外面???陈牧表情怎么有点吓人啊】
【胆小鬼:我不敢看了我不敢看了,手机举得离脸三米远】
【键盘侠本侠:群演呗,装神弄鬼的,老套路了】
【人生尔尔:楼上你闭嘴吧!喀瓦隆夜里零下三十度,群演在外面配音?你去一个试试?】
帐篷里,老石伸手压住陈牧举手机的胳膊,沉声对外面问了一句:
“钱伟?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外面静了两秒。
那声音再度响起,慢吞吞的,一字一顿。
“吃的……呃……开门……我冷……”
答不上来。
大刘的手开始抖,冰镐差点砸脚面上。
老石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就在这时,洛栀栀清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听好。”
“别开门,别应声,别问它任何问题。”
陈牧牙齿打颤:“大、大师,那是钱哥吗?他是不是还活着……”
洛栀栀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钱伟中午十二点四十停止呼吸,是你们向导亲手探的颈动脉,对不对?”
陈牧猛地抬头,扎西也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惊骇。
探脉的时间,只有他们五个知道。
“外面那个东西,不是钱伟。”
洛栀栀一字一顿。
“它在学他。”
“而它能学的,不止一个人。”
像是回应她这句话。
帐篷外,忽然换了个女声。
轻轻的,软软的,哼着一段跑调的歌。
是李晓昨天在营地里循环播放的那首。
歌声绕着帐篷,一圈,一圈,由远及近。
林瑶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洛栀栀眸光微沉。
“所有人,背靠帐篷中柱坐成一圈,手拉手,谁也不许松。”
“陈牧,把你们昨天傍晚到现在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一个细节都别漏。”
“就从你们为什么没下撤开始。”
……
时间拨回昨天傍晚。
C2营地,五千一百米。
风把帐篷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在外面一呼一吸。
钱伟靠在睡袋上,脸色灰白,嘴唇泛紫,每喘一口气,胸腔都发出拉风箱似的嘶鸣。
他咳得弓起身子,捂着嘴的手帕拿开,上面一团粉红的泡沫。
李晓躺在旁边,喷射状地吐了半袋,吐完就瘫软了,眼皮像坠了铅。
扎西蹲在两人中间,手指捏着指夹式血氧仪,声音发紧。
“血氧七十二,心率一百二十八。钱哥,你这是肺水肿,打在肺上了。”
他又让李晓站起来,脚跟贴脚尖走直线。
五步没走完,李晓身子一歪,差点栽进雪里。
“倒着说一遍你手机号后四位。”
李晓张了张嘴,眼神涣散,半天拼不出一个数。
扎西的脸彻底沉了。
“走路踩棉花,数字数不清,这是脑水肿,打在脑子上了。”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下撤。现在就走,连夜结组下。再拖,天亮之前要出人命。”
“笑话。”
钱伟喘着气,嘴还硬,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我上次去玉龙雪山,也头疼,也喘,睡一觉,第二天生龙活虎。高反嘛,扛扛就过去了。”
“我这套装备四万八,冲锋衣能抗零下四十度,还能扛不过一个高反?”
“冲顶就差最后三百米了,现在下去?这趟十几万白花?”
李晓带着哭腔,声音含糊:“我不走……我走不动……让我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醒了就好了……我的登顶大片还没拍呢……”
扎西急得眼睛都红了,转头看老石。
“石老师,您是老登山,您说句话!高反这东西,没有扛过去的,只有降下去的!往下走三百米,比吸十瓶氧都管用!”
“我前年带过一支队,也是这个位置,一个小伙子头疼,说睡一觉就好。他队友心软,陪他在帐篷里等天亮。”
扎西的声音发紧,像勒着一根绳。
“天亮,人叫不醒了。往下抬到半道,就没了。石老师,神山不开玩笑的!”
“行了,别拿故事吓唬人。”
钱伟喘着气摆手,眼神却有点发飘。
“攻略我看了不下一百篇,人家都说,高反就是个适应过程,适应适应就好了。我在丽江适应了三天,在大本营又适应了两天,底子打得牢得很。”
“不就是头疼点、喘点吗?谁上五千多米不喘?老石,你说句公道话,你登慕士塔格的时候,难不难受?”
老石蹲在那儿,没立刻接话。
他当然难受过。
每一次都难受。
可他每一次,都“扛”过去了。
那八座雪山的履历,像八枚勋章,也像八层壳,把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死死裹在了里面……他以为自己扛得住,别人也扛得住。
陈牧当时小心翼翼提了一句:“要不……听扎西的,先下?登顶明年还能来。”
“明年?”
钱伟冷笑,“我年假就这七天,机票、向导、装备,十几万砸进去,你赔我?”
李晓带着哭腔,声音含糊:“我不走……我走不动……让我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醒了就好了……我的登顶照还没拍……商家都等着我发呢……”
林瑶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就睡五分钟……五分钟……”
帐篷里所有人都看向老石。
七个人的队伍,两个病号,一个咬死不走,一个走不动。决定权,最后还是落在了履历最硬的那个人身上。
老石蹲在钱伟面前,看着那方粉色手帕,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陈牧在镜头前低声说:“我们都以为,老石一定会下令撤。”
“可他没有。”
画面里,四十八岁的老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
“夜里白化天(也称雪盲天),什么都看不见,下面就是冰裂缝,连夜下撤,跟送死没区别。”
“扎西,原地扎营,吸氧、吃药、保暖,扛到天亮。”
“天一亮,我亲自押着他俩下。出了事,我负责。”
扎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一拳砸在帐篷杆上。
洛栀栀听到这里,眸光淡了淡。
“他不是不知道该下。”
“二十年前,就在这座山上,他做过一模一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