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暗流翻涌,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江城又落回了寻常烟火晨色里。
洛栀栀在窗边的蒲团上收功睁眼,眼底一缕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昨夜回程后她便盘膝行气,把镇蛟渡魂攒下的四重功德余韵彻底炼化,刚摸到门槛的炼气大圆满,此刻已稳稳扎住了根基,灵气在经脉里流转圆融,识海更为清明。
她慢条斯理用完早餐回房落座,指尖点开直播后台,将今日原定的三卦名额改成了四卦……
前日临时赶赴古镇只算了两卦,缺一卦今日一并补上。
距离开播还有一分钟,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冲破十五万。
弹幕层层叠叠刷得飞快,有人追着问老戏院锁蛟的后续,有人蹲守着抢今日的卦位,满屏热闹喧腾。
洛栀栀指尖轻点屏幕。
停留在一只蓝色猫咪头像上。
连麦接通。
画面里跳出一张女生的脸。
二十出头,长发齐刘海,眼眶有泪意,眼尾红得发暗。
背景是大学宿舍上床下桌,桌角放着半杯橙汁,电脑屏幕亮着,停在搜索页……
「童年玩伴凭空消失 所有人都说没这个人」
「曼德拉效应 小学同学集体失忆」
「我记得的人 全世界都忘了 是我疯了吗」
她坐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根拉紧的弦。
弹幕先飘起来:
【西瓜冰:这妹妹看着好憔悴啊,熬了多少天?】
【芝士薯条:又是感情问题?看着可怜,眼神都发直了】
【月亮不睡我不睡:前排蹲瓜,今天第一卦,指定又有大的】
【咸鱼摆烂:不会是劈腿吧?昨天那河蛟都我还没消化完】
女生深吸一口气。
声音很轻,发颤,像风吹旧纸。
“大师您好。我叫谢小娜,读大三。”
“我想问……”
她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怕说出来就会被当成疯子。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可能……一个人真的存在过,可所有人都忘了她?”
“连她爸妈,都不记得有过这个女儿。”
话音落。
弹幕静了两秒,接着稀稀拉拉冒出来。
【快乐星球:啊?这是什么抽象问话?妹妹小说看多了?】
【三分糖:我懂!我小时候也总觉得有个小伙伴,长大才发现是做梦】
【键盘侠:又来了,装神弄鬼博眼球是吧?下一个】
【椰椰奶冻:别这么说,她看着好难过,不像装的】
洛栀栀抬眼。
天衍宗望气术铺开。
屏幕里的女生神魂上,缠着一截断了的因果线。
线的另一头没入虚空,沾着老红砖的灰、夏末的蝉鸣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孩童的委屈与执念。
不是臆想。
不是撞邪。
是另一端的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指尖轻轻抚了下桌面。
声音清泠,像冰珠落瓷碗,瞬间定住了女生的慌乱。
“有。”
李欣怡猛地抬头。
眼睛瞬间红透了。
像溺水的人一把攥住了浮木。
“大师……您信我?”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说我学习压力大出了幻觉,辅导员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妈说我小时候没人陪,自己编了个玩伴。”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啊。”
她声音开始抖,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
“她叫林知夏。”
“是我小学最好的朋友。”
“我们爸妈是单位同事,住同一栋单位宿舍楼,四年级同班,每天手拉手上学放学,她总悄悄拿家里的进口饼干塞我兜里,跳皮筋永远让我站最中间。”
“她扎马尾辫,发梢有点黄,左耳边有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我俩是楼里胆子最大的女孩,曾经一起举着蜡烛探索过附近小孩都不敢去、说那儿闹鬼的工地地下室。”
……
越说越快,像要把憋了十几年的话全倒出来。
“十年前,放暑假前最后一个礼拜,放学路上她拉着我,说认识了一个大哥哥,人很好,生了病,需要小孩帮忙‘治病’,让我陪她一起去。”
“我那时候小,觉得怪怪的,可她拉着我,说就去看一眼。”
“她带我去了居民区里那座老六角楼。”
说到这儿,她身子轻轻打了个寒颤。
像是又回到了那天的夏末午后。
弹幕一下子密了:
【山江的欢欢:六角楼?我们老城区以前真有座六角楼!后来拆了!】
【瑟瑟:我知道那地方!小时候大人都不让去,说里面有拐子】
【Love:不是吧……我怎么听着后背发凉?那男的不会是骗子吧?】
【悄&衍: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谢小娜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楼是红砖的,楼梯绕着转,长长的,走半天才能到顶层平台。”
“越往上走越静,蝉鸣都没了。”
“爬到顶的时候,我看见平台角落站着个男的,背对着我们,穿灰衬衫,手垂在身前,一抖一抖的,姿势特别怪,感觉像……像坏人。”
“我平时很大胆的,但当时突然一下就觉得害怕,拉着知夏让她走,说不对劲。”
“可她不听,说大哥哥是好人,她答应了要帮人家治病。”
“我那时候胆小,又气她不听劝,就说那我先回家了,回去晚了我妈要揍我。”
眼泪掉得更凶,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慢慢走下楼,回头没看见她,心里还有点生气,想着还不走,那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我以为她闹会儿脾气就会跟上来。”
“我以为第二天上学,她还会在楼下等我。”
“可她没有。”
谢小娜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第二天她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
“我去她家找,她爸妈开的门,问我找谁,说他们家从来没生过孩子。”
“我去问老师,老师翻花名册,说班里从来没有叫林知夏的学生。”
“陆屿,就是我们总在一起玩的男同学,他也挠头,说谢小娜你记错了吧,咱们班没这个人啊。”
“所有人都不记得她。”
“六角楼没过多久就拆了,连点痕迹都没剩。”
“十年了。”
“我像抱着一团空气,守着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回忆。”
“我甚至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真的是我疯了?”
“是不是林知夏,根本就是我小时候太孤单,编出来的朋友?”
她说完,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压抑了十年的愧疚、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