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栀栀睁开眼。
她指尖一引，七张符纸依次排开，朱砂笔走龙蛇，笔尖落下的，是往生引路的渡厄符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亡魂听令：汝名涂兔，生而向善，死而含冤，未曾害人，天地可鉴。
今冤屈已雪，恶人伏法，父母有养，弱弟有托，汝之执念，可消；汝之牵挂，可放。
符开冥路，灯引归途，往生善处，莫再回头。
最后一笔落下，七张符纸无火自燃，金红色的光，在B-07里缓缓升起。
那光不刺眼，暖得像冬日里，一锅刚端上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番茄鸡蛋面。
所有人都看见了。
显示器的光里，那个扎高马尾的姑娘，缓缓站了起来。
她不再是半透明的、垂着头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洗白的文化衫，左手腕上，红绳串着的小银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地响了一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
她先转过身，对着镜头外看不见的父母和弟弟，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走到那张直播桌前，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炸鸡、奶茶、火鸡面……那些逼着她、撑着她、最后害死她的东西，伸出手，轻轻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碗上。
她终于，不用再吃了。
一阵极淡、极暖的番茄鸡蛋面的香气，毫无征兆地，在B-07里弥漫开来。
门口守着的民警，公司走廊里没走的员工，连镜头这头青螺山的徐铭扬，都莫名其妙地抽了抽鼻子。
哪来的面香味儿……
金光里，姑娘最后抬起头，看向洛栀栀的方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着，挥了挥手。
像她每一场直播结束时那样。
然后，她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温暖的光点，顺着那七张符纸燃出的光路，缓缓升起，穿过写字楼的天花板，穿过初秋的夜空，去往了再没有超长直播、没有满屏诅咒、没有人逼着她多吃一口的地方。
那台闹了两个多月的电脑，屏幕轻轻一闪。
黑了。
这一次，是真的，关机了。
B-07里的阴冷，潮水一样退去，空气重新变得温热、寻常，像一间普普通通、等着下一个租户的小直播间。
洛栀栀闭上眼。
几乎是同时，一股温厚、绵长、干净得近乎纯粹的功德之力，顺着网络，顺着那一缕散去的执念，奔涌而来，灌入她的气海。
这一次的功德，与以往都不同。
不只是一条亡魂解脱的善念，不只是一家人感恩的愿力。
还有那一百八十万个，曾经举刀、又亲手把刀放下的人，在屏幕前红着眼眶说出的那句对不起。
点醒一人，是一分功德。
点醒一百八十万个，差点被流量和戾气裹挟的灵魂，是浩浩荡荡的一整片暖流。
她周身气机流转，在这片暖流里被冲刷得松动、圆满，隐隐然，已经触到了金丹中期那道更高的门槛。
洛栀栀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眸底金光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恍惚间，像有个扎高马尾的姑娘，最后朝她弯眼一笑，红绳上的银铃铛，轻轻一响。
再定睛时，空无一物。
……
直播的尾声，赵刚对着镜头，通报了最新进展。
星灿传媒被查封，涉案账户冻结，拖欠的二十余名主播的工资、提成，正在逐一核实清退；全市劳动监察、网信、公安部门，联合开展MCN行业专项整治，重点清查天价违约金、强迫超长直播、刷量造假、网络水军。
肖斌，旧案新案并查，刑事拘留；侯建林、苗露露等涉案人员，全部到案。
涂兔的死亡，警方将结合强迫劳动、侮辱诽谤的情节，作为案件严重后果，一并追责。
案件还在进一步办理中。赵刚顿了顿，看向那台已经黑掉的显示器，声音放得很轻，但请大家放心，这一次，不会再让她，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热搜上，人们自发地，把大胃王兔兔的账号名，顶上了第一。
词条简介被网友改成了一句话……
她叫涂兔，二十三岁，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她最爱说的话是：要好好吃饭呀。
……
三天后。
赵刚转来一条消息，是涂阳用姐姐留下的手机发的。
肖斌侵吞的十八万七千二百，全额追回；公司的赔偿款、基金会的救助，陆续到位；涂父住进了县医院，涂母的眼睛在治，邻居们提着鸡蛋上门，红着脸，一句一句道了歉。
消息最后，是一张照片。
涂家堂屋，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摆着四碗番茄鸡蛋面。
三碗冒着热气，坐了人。
另一碗，安安静静摆在空着的那个方向，面上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旁边放着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
照片下面，少年写了一行字。
大师，我妈说，我姐最爱吃这个。
我们替她，吃上了。
我一定好好考。
洛栀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青螺山的傍晚，夕阳正好。
李玄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在她对面坐下，厨师B组端上两份刚出锅的番茄鸡蛋面，卧着双蛋，热气腾腾。
累不累。李玄把筷子递给她，语气是一贯的温和，眼底却带着点了然的心疼，你中午没怎么吃。
洛栀栀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红的番茄、黄的鸡蛋、白的面条，热气模糊了眉眼。
她忽然想起那个姑娘最后说的话。
饭热着，日子就热着。
她轻轻应了一声，挑起一筷子面，认真地吃了起来。
徐铭扬在旁边吸溜着面，含混不清地感慨：你说这肖斌，邹利那案子他就该一起进去，漏网之鱼，换个池子接着祸害人，这回好了，天网恢恢……哎，玄哥你怎么不吃……
他话没说完。
洛栀栀搁在桌上的手机，骤然响了。
是关晓桐。
她擦了擦手，接起。
电话那头，关晓桐声音有点开心。
栀栀！我明天和同事一起出去玩，等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好。”
洛栀栀眉眼温柔，“记得带好平安福。”
“知道啦知道啦，我先去探路，如果好玩，下次带你一起去！”
“嗯，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洛栀栀又叮嘱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一碗面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她没再多言语，转身回了二楼的套房。
关上房门，屋内只剩窗外竹叶被山风吹动的沙沙轻响。
她褪去外衣，盘膝在窗边软垫上坐定，沉下心神运转《养气诀》，吸纳这一片灵脉流转的草木清气，慢慢修补神魂。
一夜静谧无波，灵气缓缓在经脉之中循环流转。
待到翌日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洛栀栀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清明沉静。
她起身简单梳洗，将手机架好，镜头调好角度，对着屏幕，准点开启了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