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斌再也撑不住,屎尿齐流,丑态毕露,被民警拖着进了电梯。
侯建林、苗露露,以及财务、人事几个核心涉案人员,一个接一个被带走。
苗露露经过B-07门口时,那扇门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她尖叫着闭眼,不敢看。
门缝里,没有人追出来。
只有那台显示器上,她和肖斌的聊天记录,还在静静地、循环地滚动着。
她黑了,你就是公司一姐。
那句话,此刻看来,像一句最毒的诅咒。
人群被疏散,民警开始现场取证。
赵刚走到B-07门口,看着那台没插电却亮着的电脑,看着那把坐着半透明身影的电竞椅,这个办了十几年大案、不信鬼神的刑警,沉默了几秒,对着镜头,声音放轻了些。
洛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洛栀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一直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姑娘。
折腾了两个多月,吓跑了保安,吓疯了同事,把仇人一个一个了结了。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伤过一个无辜的人。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清白,和一笔她应得的、给父母的钱。
洛栀栀的语气,第一次,彻底软了下来。
肖斌、侯建林、苗露露,落网了。她的冤,马上就能洗清。
可她还有最后一桩心愿。
显示器的光,幽幽地闪了闪。
输入框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
我想见我爸妈。
还有阳阳。
洛栀栀看着那行字,轻轻颔首。
接他们过来。
……
涂家坳在山里,路远。
赵刚当场联系了云溪县当地派出所,又请村支书帮忙,用最快的速度,把涂家人接到了镇上能视频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连麦接通。
屏幕跳出来的,是村委会那间贴着白瓷砖的小屋。
镜头里,先出现的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一条腿明显不利索,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拐,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药。他身后,是个瘦小的妇人,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茫然地对着镜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女儿的照片。
最后挤进来的,是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年。
十七八岁,眉眼像极了涂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红得吓人,却一直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涂阳。
你们好。
洛栀栀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叫洛栀栀。今天这场直播,是关于涂沐的。她……有些话,想亲口跟你们说。
涂父拄着拐,浑浊的眼睛对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半天,这个在工地被砸断腿都没吭过声的汉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师……俺闺女……俺闺女她是不是受委屈了?
村里都传……传她在网上骂人,骗人家钱……俺不信,俺跟她妈都不信……
沐沐从小心软,家里杀鸡她都躲得远远的,她怎么会骂人呢……
俺们去她公司要钱,那个姓肖的,叫保安把俺们架出来……他说俺闺女违约,说俺们再闹,就要俺们赔五百万……
一直死死咬着牙的涂阳,忽然开口,少年的声音又哑又硬。
我姐没的那天,我在学校上晚自习,是村支书来接的我。
我跟我爸妈坐了一夜绿皮火车赶过去,连她最后一面都……她躺在殡仪馆里,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公司的文化衫。
姓肖的就来了一趟,扔下五千块钱,一张纸,说我姐是自己有病,跟公司没关系,让我们签字。我爸不识字,我妈哭瞎了似的,他就按着我爸的手,往纸上摁手印……
办完后事,我们连她的工资条都没见着。我姐的骨灰,是我抱着坐大巴回的山里,一路上我都不敢松手。
回了村,还有人戳我们家脊梁骨,说我姐在城里干了不要脸的营生,是被人骂死的,活该……
少年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决堤,却倔强地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抹。
我姐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她怎么可能骂人……
涂母听不太懂这些,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反反复复地念叨:俺沐沐乖……俺沐沐最乖了……她最后给俺发的语音,话都没说完……她说想吃俺做的饭……
B-07里。
那台显示器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椅子上的姑娘,抬起了头。
她看着屏幕里父母和弟弟的脸,半透明的嘴唇颤着,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无声地滚落,穿过她的手背,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洛栀栀指尖捻起一张符,低声念了句什么,在符上一点。
我说,你敲。她有话,要带给你们。
输入框,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涂阳死死盯着屏幕,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爸,妈,阳阳,我是沐沐。
我没做错事,没骂过人。
那些话,是他们剪出来害我的。我真的,一句都没说过。
涂母看不清字,涂阳就趴在镜头前,一个字一个字,哭着念给母亲听。
念到我没骂过他们,涂母地一声,哭出了声,拍着大腿,像要把这两个多月的冤屈,全哭出来。
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俺闺女不是那种人……
输入框里的字,还在继续。
妈,你别哭,哭坏了眼睛,谁给我爸熬药。
爸,你的肺不能再扛水泥了,腿里的钢板,该取就取,别舍不得钱。
阳阳,姐存的钱,在出租屋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还有一万二的现金,是准备这个月寄回家的。冰箱第三层,有我给妈买的眼药水和降糖药。爸,我买了副护膝,您总说膝盖凉。
姐的工资,大师能帮我要回来。那是给阳阳上大学的钱,一分都不许动。
涂阳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少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应着。
姐……我知道了……钱我不要……姐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考上大学给你看……你不是说,要送我去报到吗……
屏幕这头,一百八十万人,哭成一片。
【草莓奶冻:我在公司厕所哭到缺氧,她心里全是家人,她才二十三岁啊】
【云溪本地人:铁盒子……我是涂家坳邻村的,山里的姑娘,出门打工,钱都是这么一分一分攒的】
【暴躁老哥不请自来:钱必须要!公道必须讨!肖斌侯建林必须把牢底坐穿!】
【七七不爱吃香菜:她到最后都在安排家里人,谁来安排安排她啊……】
输入框安静了一会儿。
再浮起字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打字的人,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大师,我还有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