襁褓里,是一个特别小的婴儿,鼻子上贴着监护的管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女人的眼睛,又干又涩,像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可爱的宝宝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陈丽娟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枯叶。
“大师。”
“我不要赔偿。”
“我就想问问您……”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孱弱的婴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襁褓上。
“我的孩子,他以后……会不会恨我?”
“恨我把他生下来,跟着我,受这样的罪。”
画面里,那个婴儿太小了。
小得像一只猫。
他安静地睡着,胸口起伏得又轻又快,鼻子上的管子连着便携监护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陈丽娟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神却是死的。
“他叫安安。”
“三十周早产,出生的时候,三斤二两。”
“在保温箱里住了四十多天,肺部没长好,感染了两次,下了三次病危。”
“家里的积蓄、跟亲戚借的钱,全砸进去了,四十多万。”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师,您知道吗,我在安寿干了八年,高级分析师,业绩从来没掉出过部门前三。”
“我怀孕以后,一次产检都不敢在工作日做,全约周末。加班到凌晨,我挺着肚子,照样干。”
“我以为,我这么拼,公司总会讲点良心。”
白小楠在另一头,死死捂住嘴。
陈姐的事,她知道一些。
可她从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么多。
“七个月的时候,部门换了新老总,侯耀庭。”
陈丽娟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他一上任,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这个状态,不适合再待在核心岗,让我主动申请调去行政,降薪一半。”
“我没同意。我说,劳动法保护孕期女职工,我能完成工作。”
“他笑了。说,陈丽娟,劳动法是劳动法,安寿是安寿。”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把三个人的活,全压给我一个人。”
“每天下班前半小时派活,第二天早上要。”
“我做不完,就当众骂我,说我拿着公司的钱养胎,不要脸。”
“他还逼着我,在一份项目数据上倒签日期。我看出来那数据是假的,不签。”
“他就让我站着,开了四个小时的复盘会,不许坐,不许喝水,不许上厕所。”
陈丽娟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正在给孩子叠小衣服,肚子忽然就开始疼。”
“我老公打120,送医的路上,我流了好多血。”
“早产,大出血,抢救。”
“我在产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想,明天那份报告怎么办,侯总又要骂人了。”
“等我醒过来,孩子进了保温箱,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而我躺在病床上的第三天……”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
“公司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寄到了病房。”
“理由是:连续旷工,严重违反劳动纪律。”
“我一个躺在ICU门口、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产妇,被他们安了一个‘旷工’的罪名,开除了。”
“没有产假工资,没有生育报销,没有一分钱赔偿。”
“我老公去公司讨说法,被保安拦在大门外。他急火攻心,骑电动车走神,摔断了胳膊。”
“我们家,一个早产的孩子,一个断胳膊的丈夫,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我。”
“那段时间,我天天看着保温箱里的安安,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太要强了?是不是我签了那份假数据、忍了那口气,我的孩子就能足月出生,健健康康的?”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着怀里的孩子。
“大师,我真的撑得好辛苦……”
“我不怕穷,不怕累,我就怕他长大了问我,妈妈,别人都有健康的身体、安稳的家,我为什么没有?”
“我该怎么跟他说?”
“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妈妈,不是输给了谁,是被人活活逼成了这样?”
死寂。
整个直播间,两百多万人,死寂。
三秒后,弹幕像溃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奶妈在奋斗:我也是七个月的孕妈,看到“站四个小时不许上厕所”,我哭得喘不上气……】
【法考已过:孕期降薪、违法解除、强迫倒签虚假数据,条条违法!《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孕期女职工不得裁员解除!这官司闭着眼赢!】
【暴躁老哥:侯耀庭是吧?我记住这个名字了!孕妇啊!那是两条命啊!】
【喜欢木鳖的黑狼:“劳动法是劳动法,安寿是安寿”……好,好一个安寿!敢凌驾在法条之上,这句话我录屏了】
【安寿匿名员工:侯耀庭是江强的人,新来的华南区域总,听说还搞过一个行政小姑娘,人家小姑娘直接辞职了,告都不敢告】
【用户:她在产床上生死未卜,还想着报告……我的心像被人攥碎了】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王总:嘉年华×200!陈女士,账号发出来,孩子的治疗费我包了!】
【梦幻城堡×99】
【超级火箭×99】
【旋转木马×99】
洛栀栀看着陈丽娟,一贯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她没有立刻讲法,也没有讲官司。
她只是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极稳。
“陈丽娟,你看着孩子。”
陈丽娟泪眼朦胧地低下头。
“他那么小,那么弱,在保温箱里,插着管子,跟死神掰了四十多天的手腕。”
洛栀栀的声音,透过耳机,落在她耳边。
“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活下来?”
“因为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一个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被人踩进泥里,也不肯在一份假数据上签字的人。”
“他的妈妈,没有输给谁。”
“他的妈妈,是在替千千万万个投保人,守住一个‘真’字的时候,受的伤。”
“这不是污点。”
“这是他将来,最该骄傲的出身。”
陈丽娟浑身一震,抱着孩子,泪如雨下,却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洛栀栀继续道:“你没有在假数据上签字,所以那个项目后来爆的雷,没有算在你头上。你保住的,是你自己的良心,和你孩子一生的运气。”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不是安慰。”
“你今天受的每一分委屈,都会变成这孩子将来的福报。”
“至于那些伤你的人……”
她眸光一转,眸底那点温度,尽数敛去,只剩冰封般的冷。
“他们不是人。”
“是一群披着西装、吃人的东西。”
“而现在,该算总账了。”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屏幕,望向鹅城的方向,一字一顿。
“白小楠,耿长河,陈丽娟,你们不是三个孤立的人。”
“你们是一张大网里,被人精心挑出来、拔出去的三根刺。”
“拔刺的人,在鹅城,在安寿大厦的最顶层。”
“他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