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最后一袋沙土堵上缺口,坝体彻底合拢,巍然耸立在河边。
周围的民工爆发出欢呼声,卢焯看着坚固的坝墙,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刚扬起笑意,身子一软,直直往泥地里倒去。
“卢大人!”
“大人晕倒了!”
“快来救人啊!”
众人连忙围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抬进临时棚子。
陈老汉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又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硬生生累垮的啊,天底下哪有这么拼命的官!”
棚外的百姓听闻卢焯累倒,纷纷涌过来,手里捧着草药、热粥、鸡蛋,挤在棚子外张望,哭声、叹息声混在一起。
乡绅代表王老爷带着几个老者,守在棚外,看着昏迷的卢焯,红着眼眶对身边人说:
“往年水患,官府只会催税,从没一个官肯像卢大人这样,跟我们一起吃苦,守着我们的家园,这样的官,绝不能有事。”
“对对对,王老爷说得对,我们一定要把卢大人救醒。”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卢焯抬到了临时搭建的工棚,给他盖上被子,让他休息。
工棚里,郎中匆匆赶来为卢焯诊脉,一番望闻问切后,连连摇头叹气,告知众人,卢大人是过度劳累、风寒侵体引发的高热,需静心休养,万万不能再操劳。
百姓们守在棚外不敢离去,生怕错过卢焯醒来的消息,一个个踮着脚尖、竖着耳朵,静静等候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天色微亮,昏迷许久的卢焯才终于有了些许动静,缓缓睁开了眼。
卢焯醒过来时,浑身酸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全是百姓的低语。
陈老汉端着热粥,凑到床边,声音哽咽:
“大人,您喝点粥吧,乡亲们凑的米,熬得烂乎。”
卢焯微微睁眼,看着围在床边的百姓,虚弱地开口:
“坝……坝成了吗?”
“成了成了,牢得很,以后再也不怕大水了!”
陈老汉连忙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大人,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卢焯闻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想要抬手回应百姓,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便又疲惫地闭上眼休养。
百姓们见他这般虚弱,纷纷压着声音,不敢惊扰,默默退出工棚,只留下陈老汉在旁悉心照料。
几日过去,卢焯病情虽有一丝缓和,却依旧浑身无力,下不了床,而百姓们感念他的恩情,心中的感激愈发浓烈,悄悄商议起了报答的法子。
没过几日,卢焯病情稍稳,却依旧下不了床,王老爷带着数百乡民,捧着联名的请愿书,跪在衙门外,哭声震天。
浙江巡抚亲自出来安抚,王老爷捧着请愿书,恭恭敬敬递上:
“巡抚大人,卢大人为了修尖山坝,差点把命都搭上,我们百姓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想给卢大人建座生祠,世世代代供奉他,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是卢大人护了我们一方平安,求大人代为上奏,请皇上恩准!”
身后的乡民纷纷跪地磕头,齐声喊道:
“求大人上奏,求皇上恩准,给卢大人建祠!”
“我们自愿凑钱出力,不用官府花一分钱,只求能立这座祠!”
“卢大人是好官,该让后人永远记着他的恩!”
巡抚看着眼前的场景,动容不已,连忙扶起众人:
“诸位乡亲请起,卢大人功绩卓着,深得民心,本官定会将你们的心意,原封不动上奏皇上,恳请皇上恩准。”
巡抚当即连夜拟折,将卢焯舍身修坝、累倒工地、百姓感恩跪请建祠一事,详细奏报京城。
数日后,这份饱含民情的奏折再次呈到御案之前。
乾隆皇上拿起奏折继续细读,先前的欣喜渐渐被更深的动容取代。
他逐字往下看,看到卢焯扛沙袋、脚淌血、三日不眠的段落,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眉头轻轻蹙起,眸子里的赞许变成了动容,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意。
他心里暗暗想着:卢焯不过三十出头,这般年轻,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肯放下身段,扎根泥地,为民舍命。
朕见过太多官员,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贪财惜命。
唯独他,身形瘦弱,脊梁却比谁都硬,心里装的全是百姓,半点没想过自己。
安徽一案,贪官污吏让朕寒心,可卢焯这般臣子,又让朕觉得,大清的吏治,还有希望,江山还有依靠。
想到卢焯瘫倒在泥地里、百姓围在棚外哭着送粥的场景,乾隆皇上喉结微动,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欣慰,更有难得的惜才之情。
苏培盛瞧着皇上神色变化,不敢出声,只静静候着。
乾隆皇上抬眼,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动容:
“苏培盛,你知道吗,朕看着这折子,心里又暖又疼。卢焯这般文弱书生,竟有如此魄力,拼着一身病,护住一州百姓,换做别的官员,怕是早就躲在后方,等着报功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奏折上的字迹,语气愈发恳切:
“朕登基这些年,赏过无数功臣,杀过无数贪官,可唯有卢焯这样的官,最让朕动容。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就是单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份初心,太难得了。”
说到卢焯积劳成疾、卧病在床,乾隆皇上的语气更柔,满是关切:
“小小年纪,就累垮了身子,要是在浙江耽搁,万一病情加重,朕岂不是失了一位栋梁之才?不行,绝不能让他在地方苦熬,必须接回京城,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把他的身子养回来。”
再看到百姓联名跪请建祠,乾隆皇上的眉头彻底舒展,眸中重焕光彩,嘴角扬起释然的笑:
民心所向,才是江山根基。
卢焯得百姓如此拥戴,比朕给他再多赏赐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