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名时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严厉：
“弘响，手里拿的什么？递过来给先生看看。”
弘响懵懂抬头，见先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浑身发抖，乖乖地把符纸递过去。
杨名时接过弘响递过来的符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弘响一个小孩，手里怎么会有这种符纸，于是柔声问道：
“弘响，你告诉老师，这符纸是哪儿来的？”
弘响见先生问，奶声奶气道：
“杨先生，这是我在理亲王伯伯家后院捡的，昨晚还有个穿道袍的爷爷念经，好多伯伯围着他呢。”
弘响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母亲昨晚告诉他的话，忙闭上了嘴，不敢往下说了。
杨名时捏着符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符上朱砂咒文歪扭，画的正是厌胜之术里专克帝王的“破龙符”。
他呼吸瞬间急促，眼底翻涌着惊怒——弘皙三人果然贼心不改！
他强压下怒火，蹲下身，视线紧紧锁住弘响的眼睛，语气沉得像冰：
“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他们当时有没有发现你躲在旁边？”
弘响晃着小脑袋，认真回想：“没有呀，我躲在海棠树后面，他们都忙着念经，没人看我。”
杨名时心里一沉，这三人竟连七岁孩童都敢防备疏忽，足见谋逆之心有多急切。
他缓缓站起身，将符纸仔细叠好收入袖中，对着满堂皇子皇侄朗声道：
“今日课先到此，诸位自行温习课业，不许随意走动，我有事去去就来，不许向外提及今日之事。”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直奔理亲王府而去。
理亲王府正厅，弘皙正端着茶盏在悠闲自得地喝茶，心里想着美事。
忽然，下人慌慌张张地进来说：“王爷，杨名时大人求见。”
弘皙一听，指尖猛地一顿，茶盏盖差点磕碎茶碗，愣了半天，才道：
“知道了，你退下吧。”
“嗻。”
下人躬身退出。
弘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整了整衣袍，出门去迎接杨名时。
刚出门，杨名时就到了门前。
弘皙脸上堆着假笑：“杨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快请进。”
杨名时抱拳拱手施礼，“打扰了。”
进来后，却不坐，也不寒暄，径直走到桌案前，抬手将那张符纸“啪”地拍在红木桌上。
符纸划过桌面的声响尖锐刺耳，打破了厅内的平和。
“弘皙，你自己看。”
杨名时声音冷厉如霜，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弘皙，“弘响已经把你府中深夜作法、招道士画符诅咒圣上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弘皙低头瞥见那张符纸，脸色瞬间惨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连鬓角的发丝都沾了湿意。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强装镇定摆手：
“杨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张孩童捡来的废纸，弘响年纪小，随口胡言，您怎能当真？”
“废纸？”
杨名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尖直指符纸咒文。
“这厌胜破龙符，咒的是当今圣上的龙体与大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弘皙，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当满朝文武是傻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当年九子夺嫡，宗室血流成河，你父亲废太子含恨而终，你自己圈禁数年，尝尽了牢狱之苦。
朕念及宗室情分，宽大处理，放你归家，你不思感恩图报，反而贼心不死，竟敢再谋大逆！”
弘皙嘴唇哆嗦，眼神躲闪，不敢与杨名时对视。
他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当年的圈禁之辱、父亲的冤死，此刻全被杨名时翻腾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杨名时，你别太过分了！”
弘皙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怨毒，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蛮横。
“宗室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臣置喙！我看你是仗着圣宠，想借机拿捏我！”
“拿捏你？”
杨名时嗤笑一声，往前又迈一步，周身的威严压得弘皙几乎喘不过气。
“我若想拿捏你，何须借一张符纸？早在你私招道士那日，圣上的兵就该围了你的王府！”
他盯着弘皙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重如千钧：
“弘皙，圣上给你留颜面，留宗室血脉，是念着情分；我今日上门警告，是念着朝堂安稳。
你若再执迷不悟，非但保不住自己，连弘升、弘昌，乃至整个废太子一脉，都要被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弘皙被怼得哑口无言，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怨毒与不甘，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垂着头，浑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杨名时见他终于软了下来，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我最后劝你一次，即刻销毁所有符纸，遣散那道士，从此安分守己。此事我暂且压下，未上奏圣上。
但你若再有半分异动，我必第一时间呈上奏折，到时候，便是圣上想保你，也无力回天！”
说完，杨名时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厅内只剩弘皙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惨白又扭曲的脸。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起那张符纸，狠狠攥在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纸里，眼底的怨毒与恨意翻涌成潮，冰冷得能冻住人心。
杨名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王府巷口，弘皙才猛地攥紧那张诅咒符，指节捏得发白，将符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抬脚狠狠碾了几下。
“老匹夫！竟敢如此羞辱我！”
他低吼出声，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怨毒，往日里故作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被戳中痛处的癫狂。
“什么宗室情分，什么留我颜面，不过是乾隆的狗，仗着主子势来踩我！”
他在正厅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杨名时那句“废太子一脉万劫不复”的话，像根毒刺，死死扎在他心头。
他是废太子胤礽的儿子，本就自认天潢贵胄，皇位本该是他家的，如今屈居乾隆之下，还要受一个外臣这般警告，这份屈辱，他绝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