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惇嫔端着热气腾腾的翡翠虾仁走进来，脸上还沾着下厨的薄汗，强颜欢笑道：
“皇上，臣妾做了您爱吃的菜，快尝尝……”
她的声音在乾隆皇上冰冷的眼神里戛然而止，心头咯噔一沉，端托盘的手微微发颤，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富察氏皇后见状，忙说：
“惇妃妹妹，快把菜端过来，让皇上尝尝你的手艺。”
“嗯。”
惇妃紧走几步，战战兢兢地把菜摆放在乾隆皇上面前的御桌上。
乾隆皇上没有说话，一屁股落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却食之无味。
众人见乾隆皇上不说话，都保持沉默，默默地注视着他。
一顿饭吃得死寂无声，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用膳完毕，钮祜禄氏皇太后看着惴惴不安的惇嫔，终究心软，轻声道：
“惇丫头，你做错了事，皇上已经处置。你打死宫女违背宫规，皇上念你初犯，从轻发落，降为嫔，罚俸三年、减免月例，闭门思过，你可服气？”
惇嫔手里的锦帕“啪嗒”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颤抖：
“儿媳……服气。是儿媳一时糊涂，被怒火冲昏头，枉害了一条人命，儿媳知错，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她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浑身发抖，再无往日半分娇纵。
乾隆皇上看着她诚心认错的模样，怒气消了几分，站起身，伸手轻轻扶她一把：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记住这次教训，往后收敛性子，谨守宫规，再不可如此鲁莽。”
“谢皇上恩典。”惇嫔泣不成声。
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乾隆皇上说完，拂袖先行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钮祜禄氏皇太后先松开捻了许久的佛珠，上前半步，虚扶了扶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惇嫔，声音沉缓又带着慈母般的疼惜，全然没了方才被驳斥后的颓然：
“傻丫头，哭什么，皇上这是留了天大的情面，没往重里罚你，往后可得把暴脾气死死按住，好好改改。人命关天的事，半分糊涂不得。”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惇嫔的肩，语气软了下来，“回宫好好思过，静心忏悔，哀家会让人照拂着你的起居，别自己吓垮了自己。”
富察氏皇后快步上前，稳稳搀起惇嫔绵软的身子，眉眼温婉，语气轻柔妥帖，全无半分皇后的居高临下：
“妹妹别太难过，位份降了尚可再晋，只要真心改过，皇上心里依旧记着你的好。回宫后安心静养，宫里的琐事我会让人帮你打理，不必忧心，只管好好反省便是。”
她伸手轻轻拭去惇嫔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如同亲姐姐。
皇贵妃那拉氏斜倚在椅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眼底的锐色淡了几分，语气听似淡漠却藏着提点，没了方才落井下石的冷意：
“行了，哭也没用，皇上已经法外开恩，你就偷着乐吧。往后在宫里安分守己，别再由着性子胡来，今日是皇太后和皇后护着你，下次再闯祸，可没人能保得住你。”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闭门思过的日子，好好磨磨性子，别再丢了自己的体面。”
惇嫔头埋在富察氏皇后怀里，哽咽着连连点头，泪水沾湿了衣襟，对着三人深深福身：
“谢皇太后体恤，谢皇后娘娘关怀，谢皇贵妃娘娘提点……儿媳铭记在心，绝不敢再犯。”
暖阁内的梨花香再次漫了进来，方才的凝滞与威压渐渐散去，只余下几分后怕与温情，裹着暮春的风，慢慢抚平了殿内的惊惶。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惇嫔居住的永和宫，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柔婉的暖意。
乾隆皇上屏退左右，独自踏入寝殿，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温柔的迁就。
永和宫内，烛火已燃至半明。
惇嫔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往日的珠翠钗环都已收了起来。
一身浅粉色软缎寝衣，鬓发蓬松，眼眶依旧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鹿。
惇妃凝神沉思，反思己过。
外面响起了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她猛地起身，回头一看，见是乾隆皇上。
她一时不知是好，略微思索片刻，慌忙福了福身，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皇上……您怎么来了？”
乾隆皇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扶起身，手指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放得极软极轻，全无白日在慈宁宫的凌厉：
“朕不来，难不成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偷偷掉眼泪？”
惇嫔鼻尖一酸，眼泪又要落下来，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弱：
“臣妾罪有应得，不敢委屈，更不敢劳皇上挂心。”
乾隆皇上目光扫过殿内，见桌上摆着他午间没动几口的翡翠虾仁，已经温了一遍，心里一暖，“还记着朕爱吃这个？”
惇嫔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
“臣妾想着皇上中午没吃多少，心里愧疚的厉害，让御膳房重新热了些，想着……皇上或许能来……吃几口。”
“你想的太周到了。”
乾隆皇上铭感五内，拉着惇妃的手坐下。
“朕吃。”
他亲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比午间多了几分暖意。
“比御膳房大厨做的好吃。”
惇嫔被夸得眉眼弯弯，眼里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却透着真切的欢喜：
“皇上喜欢就好。”
乾隆皇上放下筷子，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泪痕，语气温柔：
“往后别再这么莽撞了。宫规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但人命关天，再生气也不能动杀心。你若是真出了事，朕该如何是好？”
惇嫔鼻尖一酸，伸手握住乾隆皇上的手，贴在她的脸上，声音哽咽：
“臣妾知道错了。皇上，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朕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