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嘴唇翕动,还想再劝:“皇上,臣实在……”
“不必多言。”乾隆皇上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厉,带着天子的威严,“朕意已决,衡臣,你跟随三朝主子,该懂朕的心思。好好歇几日,依旧入值军机处,带着讷亲好好学,莫要再提告老之事。”
暖阁的风卷着香雾吹过,张廷玉只觉得浑身发冷,再无话可说,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臣……遵旨。”
几日后,御书房内,张廷玉与乾隆皇上商议完政务,终究还是提起了阿桂。
他垂着手,语气真诚:“皇上,阿桂此人,臣观之许久,河南一事,他有勇有谋,处置劫持案时冷静果决,整顿官场时铁面无私,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乾隆皇上闻言,面露赞许:“衡臣眼光毒辣,阿桂确实是朕看中的人,是个可塑之才,将来可以堪以大任。”
“皇上英明。”张廷玉躬身道,“不过,臣斗胆说一句。皇上不妨给阿桂更大的责任,让他独当一面,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朝廷顶梁柱,接替老臣之辈,辅佐皇上稳固咱大清江山。”
乾隆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衡臣倒是一心为公,刚请辞完,就忙着举荐贤才。你放心,朕心里有数,阿桂的前程,远不止一个河南布政使。”
张廷玉苦笑一声,垂眸不语。
他赞赏阿桂的才能是真,可自己请辞被拒的憋屈,也藏在心底最深处。
三朝老臣,鞠躬尽瘁一辈子,到头来连归乡养老的心愿,都被帝王一句“发挥余热”轻轻驳回。
御书房外,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可张廷玉走在宫道上,只觉得脚下的青砖冰冷刺骨。
身后是乾隆皇上的挽留与期许,身前是无尽的朝堂琐事,而阿桂的平步青云,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这个老臣的日暮途穷。
养心殿内,乾隆皇上看着张廷玉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御案。
他留住张廷玉,是惜才,也是制衡;擢升阿桂,是赏功,也是培养自己的心腹;而讷亲,是他留给未来的棋子。
朝堂之上的博弈,从来都藏在这一句句对话、一次次挽留之中。
阿桂的斗智斗勇,刚在河南落下帷幕,紫禁城里的新博弈,才刚刚开始。
龙涎香依旧袅袅,只是那香气里,多了几分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军机处值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
张廷玉端坐在案前,手掌抚过泛黄的奏折,眼神疲惫,一旁的讷亲腰杆挺得笔直,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与不屑一顾。
乾隆皇上下了口谕,命讷亲紧随张廷玉当差,多向张廷玉学习请教,名为历练,实则是老臣带新贵,传帮接代。
可讷亲出身贵胄,素来心高气傲,打心底里就不服气,觉得张廷玉垂垂老矣,不过是仗着三朝元老的资历混日子,如今要他屈身伺候一个老迈之臣,满心都是不满与不服气。
张廷玉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无波:“讷亲,这份河南的钱粮奏销,你先看,圈出疑点,明日递与皇上审阅。”
讷亲斜睨一眼奏折,嘴角撇了撇,语气带着轻慢:“张中堂,阿桂刚升任河南布政使,这些事,直接问他岂不更快?您老眼神不济,何必费这力气。”
这话刺得张廷玉指尖微顿,心里极不舒服。
他缓缓放下朱笔,目光落在讷亲身上,带着三朝老臣的威严:“讷亲,皇上让你跟着我,是学规矩,学理政,不是学投机取巧。河南官场刚清,钱粮根基最是重要,你连奏销都看不懂,日后如何独当一面?”
讷亲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看着张廷玉,语气尖锐,怒怼道:“中堂这话就不对了,我随皇上办过多少差事?何曾出过纰漏?倒是您,前日请辞归乡,今日还占着军机处的位置,莫非是舍不得这权位?”
讷亲差点就说出“你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样大不敬的话了。
这话戳中了张廷玉的痛处,他脸色微沉,声音冷了几分:“讷大人,老夫请辞,是为朝廷腾位置,让年轻人上位,施展才能,大展拳脚。皇上不准,是皇上圣恩。你身为臣子,竟敢揣测老臣,非议君上,成何体统?”
“我没有!”讷亲梗着脖子,大声辩解道,“我只是觉得,如今阿桂那样的能臣崭露头角,朝堂该是年轻人的天下,您老就该安享晚年,何必拦着别人的路!”
值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炭火的暖意仿佛被彻底冻结,窗外的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张廷玉看着眼前骄纵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他耗尽一生辅佐三代帝王,如今却被后辈如此轻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觉得老夫拦路,那便去皇上跟前说,请皇上打发老夫回乡养老,正合老夫心愿。这奏折,你若不看,便滚出去。”
讷亲见张廷玉生气发飙,不敢硬顶撞,咬着牙,狠狠瞪了张廷玉一眼,终究不敢真的忤逆,一把抓过奏折,甩在案上,赌气般地翻看起来。
张廷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乾隆皇上让他带讷亲,哪里是历练,分明是让他受这份委屈,用他的老资历,磨讷亲的棱角,也用讷亲,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早已经不是朝堂之上不可或缺的人。
阿桂收拾好行装,准备赴河南就任布政使,临行前特意入宫叩谢乾隆皇上。
养心殿内,龙涎香依旧缭绕,乾隆皇上正看着阿桂递上的河南整顿细则,眼中满是赞赏。
“阿桂,你这份细则,细致周全,河南官场的窟窿,你这是要连根填实啊。”乾隆皇上放下细则,笑着说道。
阿桂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臣谢皇上夸赞,臣赴任后,定严查贪腐,安抚百姓,将河南治理成中原腹地的标杆,不负皇上擢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