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随低声道:“大人,听闻军机处讷亲大人与张中堂大闹一场,皇上罚了讷亲大人俸银,却让张中堂闭门休养,粮务如今全归讷亲大人经手。”
阿桂将文书轻置案上,窗外夜风卷着中原的尘土拍打窗棂,气氛沉肃。
他语气沉稳,不见半分波澜:“张中堂三朝元老,本该安享晚年,皇上强留,又放任讷亲冲撞,明着是护老臣,实则是削权制衡。”
亲随一愣:“大人,那咱们……”
“按规矩接粮,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其余之事,不问不议。”
阿桂抬眼,目光锐利如刃,“皇上擢升我,是用我实干,不是让我卷入朝堂党争。军机处的风浪,自有紫禁城里的人掌控,我们只需守好河南这方寸之地。”
话音刚落,信使再入,递上一封密折封缄。
阿桂拆开,是乾隆皇上亲笔朱批:“河南政务,卿自专之,粮务有疑,直奏朕知,不必经由军机处。”
他当即跪地,面向北方,声音沉厚:“臣,遵旨。”
掌心密折温热,阿桂心中却一片清明
——皇上既用他制衡朝堂老臣,又防他与军机处勾结,架空皇上,这恩宠之下,从来都是步步惊心。
张廷玉府中书房,炭火烧得微弱,窗纸泛着惨白的天光。
老仆捧着河南粮务的通传,脚步轻缓,低声禀报:“老爷,赈灾粮批了,是讷亲大人一手经办,全程没经咱们军机处的……”
说到这儿,老仆顿了顿,“外头都说,皇上这是把军机处的实权,全交给讷亲大人了。”
张廷玉正摩挲着康熙御赐的朝珠,指尖一顿,朝珠滑落一颗,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砸碎了满室寂静。
他缓缓弯腰捡起,动作迟缓,背影佝偻得不像昔日权倾朝野的三朝中堂。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声音沙哑,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罢了,罢了,实权本就不该握在我这将死之人手里。皇上留我,本就是做个摆设,如今连摆设的体面,都不愿给了。”
老仆眼眶泛红:“老爷,您再跟皇上求一次归乡吧,老家的田园都打理好了……”
张廷玉轻轻摇头,将朝珠放在案上,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求不动了。皇上要的,不是我做事,是我死在京城,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是皇家臣,死是皇家鬼,归乡?这辈子,都别想了。”
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往后军机处的事,不必再报与我知,我就守着这书房,安安静静,算是皇上赏的最后一点体面。”
老仆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书房内只剩老人独坐,灯影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孤寂得让人心寒。
三朝功勋,半生操劳,最终落得个被帝王架空、归乡无望的下场。
军机处值房,讷亲端坐主位,手中握着粮务、民政双重文书,意气风发,全然没了往日的收敛。
军机章京们看着空着的张廷玉位置,再看看居高临下,踌躇满志的讷亲,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懈怠。
御前太监苏培盛奉旨而来,高声宣旨:
“讷亲接旨——着讷亲兼管军机处日常实务,凡地方钱粮、赈灾要务,皆可先办后奏,钦此。”
讷亲跪地接旨,声音难掩狂喜:“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培盛疾步上前,扶他起身,低声附耳:
“皇上说了,张中堂年事已高,你多担待些,别让老臣劳心,也别让朝堂乱了分寸。”
讷亲心头一凛,瞬间懂了乾隆皇上的深意:
“苏公公放心,臣明白,定会守好规矩,不负皇上所托。”
待苏培盛离去,讷亲攥着圣旨,嘴角扬起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以为自己已是皇上最信任的亲信,手握军机处实权,风光无限,军机处就是他的天下了。
养心殿内,乾隆皇上看着讷亲的谢恩折,指尖轻叩御案,淡淡开口:
“讷亲骄气太盛,让他掌点实权,磨磨心性,也让他知道,谁才是这朝堂的主人。”
苏培盛心中一震,躬身施礼:“皇上圣明,那张中堂那边……”
“赏些绸缎药材,不必过问政务。”
乾隆皇上语气平静,“张廷玉心已死,留着,是给老臣们看;讷亲权太盛,压一压,是给新贵们戒;阿桂在河南稳扎稳打,是朕的底气。三方制衡,朝局自安。”
紫禁城内的权力棋局,乾隆皇帝落子从容,张廷玉的心死、鄂尔泰的养病,讷亲的骄纵、阿桂的隐忍,皆在他掌控之中。
河南的风,紫禁城的雪,军机处的寂,御书房的静,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满朝文武,也网住了这大清江山的权柄与人心。
河南开封,布政使衙署。
阿桂刚将河南吏治整顿得初具规模,一桩棘手的漕运贪腐案便摆在了案头。
涉案的竟是朝廷派来督办漕运的钦差大臣,其背后牵扯着江南盐商与朝中权贵,势力盘根错节。
阿桂眉头紧锁,将卷宗拍在桌上:“查!必须查到底!这是皇上整顿朝纲的第一道关,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亲随面露难色:“大人,这钦差背后的靠山,怕是……讷亲大人在朝中的姻亲。”
阿桂眼神一沉,猛地站起:“我阿桂在河南整顿吏治,连知州都敢动,还怕一个背后的靠山?传我的令,即刻拘拿涉案人员,严查到底!”
“嗻。奴才遵旨。”
亲随不敢再多说什么,躬身退出。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乾隆皇上捏着阿桂的密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苏培盛:“阿桂在河南动真格了,连讷亲的姻亲都敢碰。”
苏培盛躬身道:“皇上,讷亲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
乾隆皇上将密折放在案上,语气平静,“传朕口谕,命阿桂彻查此案,凡涉案人员,无论背景,一律按律处置。另,着讷亲即刻前往河南,‘协助’阿桂办案。”